九乘久夜

——這是條漫長且寂寞的路,由我獨自尋覓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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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貓、糖果、大棕熊》--06

《貓、糖果、大棕熊》‧06



 ***
 

        大棕熊與他的煞氣ㄟ鱸鰻同伴們每隔幾天就會到花店「日日香」討債,踢翻水桶、砸碎盆栽,威嚇個幾句,接著鱸鰻們齊力把店面打掃乾淨,熊大哥塞錢賠償老闆娘,然後原地解散各做各的事,久而久之商店街大家也就習以為常了。
        俗話說的好:人不可貌相,這群鱸鰻並非想像中只會逞兇鬥狠的惡徒。
比如踢翻水桶那個鱸鰻A,其實是某最高學府的研究生,端起鐵棒來氣勢兇狠嚇人,可一旦手捧原文書,立刻搖身一變成為彬彬有禮的文藝青年;砸碎花盆的鱸鰻B為此內疚得數日沒睡好覺,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著向老闆娘懺悔;鱸鰻C討債之餘最大的嗜好是玩攝影,拍拍街景、屋瓦、人物像,其作品在攝影玩家間還頗有名氣;鱸鰻D自詡為平民小吃的美食家,近期迷上阿水叔的炸豬排,天天去店裡報到,雖然對方總沒給這群人好臉色。
至於鱸鰻的頭頭,棕熊先生,街坊們發現,他根本是標準的爛好人,凡舉看店、跑腿、載貨甚至顧小孩,只要拜託他,他二話不說全都願意幫忙,老沉著一張臉並非冷酷而是靦腆木訥。
今天他也是先到醫院替行動不便的林奶奶領了高血壓藥才來討債,告辭老闆娘後,立刻被葉士軒使喚去掃地倒垃圾,緊接著又幫水果店送貨,東奔西跑沒一刻停歇。
        「Miracle Candy」外牆邊的這兩台棉花糖製作機是葉士軒前年新擺設上去的,只要投入兩枚十元硬幣,就能享受自己製作棉花糖的樂趣,深受商店街的大人、小孩們喜歡。但孩子們感興趣的其實是棉花糖本身而非製作過程,所以葉士軒時常得親自動手弄給他們吃。
        下午四點,附近的學校陸續放小鬼頭們出閘,直到晚餐時段前,這幾個小時裡是糖果店生意最好的時候,依庭在店內幫小薇的忙,而葉士軒則被一群小惡魔圍困在棉花糖機前。
        「我要綠色的!」、「藍色、給我藍色!」、「小葉子,我也要……」
        葉士軒垂著肩膀長嘆口氣,「一個一個來,別抓我衣服。」他覺得自己是株果樹,被一雙雙小手使力搖晃。
        小惡魔們都知道葉士軒的圍裙口袋裡藏著糖果,趁他在擺弄棉花糖機不注意時,幾隻小爪子抓著口袋邊緣,伸進去搶糖。
        一搶到手,小鬼們看也不看立刻撕開包裝吃進嘴裡,結果——
「噁!好苦。」
「這個超難吃的!」哇哇大叫著吐掉口中的糖。
        葉士軒早有準備,他口袋裡故意全塞滿黑咖啡糖與苦濃巧克力,巴不得這群小惡魔來搶。
        「娃兒們,想吃糖可以,把你們的午餐錢吐出來給我。」葉士軒得意的對這群小惡魔搖搖手指。
        「小葉子是惡魔~」小鬼們大嚷。
        「我的體貼只限定寵物與淑女。」葉士軒俐落地捲好一團棉花糖,越過小惡魔們伸出的手,遞給排在後方的害羞女生。
        他接著製作下一個棉花糖,就看見棕熊先生從街尾那頭快步走過,拉長脖子不住的左右張望,模樣像極了覓食的熊。
        這個棉花糖完成,他繼續製作另一個,大棕熊又從街道這頭走了過去,來來回回的好幾趟。
        是在找人嗎?……葉士軒撕下一小片青色的棉花糖捏成球狀放進嘴裡,小惡魔們抗議地搥打踢踹他,但完全不痛不癢。
        「別偷吃啦!」
        「小葉子快做棉花糖給我們!」
        見那頭大棕熊找得焦急,葉士軒對他揮了一下手,「過來。」
        他一喚,大棕熊就傻愣愣地走了過來。
「哇啊!大熊來了!」、「大熊吃人啦~」纏著葉士軒討糖吃的小惡魔們察覺棕熊先生龐大的身影靠近,紛紛怪聲嚷叫著跑開,讓他著實鬆了口氣。
        「在找什麼?」他問。什麼的「麼」字,尾音輕快地上揚。
        覺得他這語調可愛極了,棕熊先生傻個一會,才撓撓頭,說:「徐醫師託我把『明明』帶回去,但我找不到牠。」
        葉士軒「喔」了一聲,「那隻豚鼠三天兩頭就離家出走。」他將棉花糖遞給對方。
        「豚鼠?我以為是狗。」棕熊先生想也沒想的就接來,圓滾滾的淡青色的棉花糖彷彿纏繞在竹籤上的雲團,蓬鬆輕軟,散發焦糖香氣。
        「許醫生大概沒說明清楚,他是要你『帶回』明明,而非『找回』,你搞錯意思了。」他說。
        棕熊先生不明白這兩者的差距。
        「不只『Miracle Candy』,這條街上的各個角落裡,躲藏著許多令人驚奇的奇妙魔法。」葉士軒關掉棉花糖機,「我帶你去看『不會遺失之物』的魔法。」
        魔法,聽來像是異想天開的空話,然而葉士軒以及這條商店街上的每個人都相信它的存在,那他又何必質疑。
        讓自己身處的世界多一份奇蹟,有何不可。
        棕熊先生沒有追問,他跟著葉士軒往大馬路的方向走。將兩旁延伸的小路算進去,這帶約有上百間店鋪與民宅,糖果店「Miracle Candy」是商店街入口數來的第六家店,他們走不到十幾步路就到達街道與柏油馬路的交接處。
商店街入口是個大拱門,上方懸掛「歡迎來到米堂小街」的燈箱看板,拱門的右側立著一面展臂寬的佈告欄,一旁是座火紅色的消防栓,不知是誰極有玩心地在上頭畫了細長的貓眼睛與觸鬚。街道地面鋪設的方形紅磚、變電箱及人孔蓋上頭都有貓與糖果的圖樣,就連街燈的造型也是設計成一隻提著燈臺的貓。隨處可見令人會心一笑的可愛創意。
        「在這條街裡,所有失蹤的物件,都能在這面看板底下找到。」葉士軒豎起食指,指著懸掛在拱門頂的燈箱看板。
        棕熊先生抬首望向那面看板。黃昏時分,看板裏側的燈管「嚓、嚓」地點亮,放射出瑩白的燈光,光線亮起的瞬間,似乎是眼花了,他看見有片黑影在燈箱內一閃而逝,黑影拉出長長的尾巴,動作像是貓的跳躍。
他扭頭四處張望,發覺拱門左側的小花圃邊,停著一輛貼有「失物」紙條的腳踏車,一名兩三歲大的小娃娃安靜的坐在腳踏車邊等家長認領。而右側的佈告欄上方,只見牛奶糖縮成一團貓球,居高臨下地監視著進出商店街的人群。
聽見他們走近的腳步聲,牛奶糖抖了一抖尖耳朵。
        「牛奶糖,今天要在我們店裡吃晚飯嗎?」葉士軒站在佈告欄前,抬頭問。
        牛奶糖扭扭尾巴。
        「這次買的小魚乾品質很好,麥芽糖也很滿意。」
        佈告欄下方,也有幾樣待招領的物件:拖鞋單隻、皮夾兩個、拖板車一台、拖板車上的大白菜一籠、裝在塑膠袋裡的茄子兩根、被牛奶糖嚇得渾身發抖的肥豚鼠一隻……豚鼠?!
        豚鼠明明趴在大白菜上,似乎是想偷吃菜,但迫於貓大人的氣勢而不敢動。
        此時就連細若髮絨的一絲懷疑都消散了,棕熊先生相信這條街上的確躲藏著魔法。無論施法者是冥冥之中的什麼超然力量、抑或街上每個善良的居民。
        魔法真實存在。
        棕熊先生走過去捧起豚鼠明明,塞進胸前的口袋。「這就是『不會遺失之物』的魔法?」
「有段時期,我對周遭的任何事物全麻木無感,以為自己已喪失了『心』。」葉士軒轉過身,面對商店街,將柏油馬路的喧囂吵雜擋在背後。
「某一天我無意間經過此地,就站在這個位置,往商店街看去。」
        往商店街看去,相鄰的店家邊高聲聊天邊熱情地招呼顧客,年紀大點的孩子活力十足地在店裡幫忙,小蘿蔔頭則聚在一塊喧鬧嬉戲;住戶們捧著自家的料理分送給鄰居,挨家挨戶的串門子、聊八卦;往來的顧客談天、拍照、大啖特色美食,滿意商品的物超所值。
紛爭吵鬧總是有,不如意的事情也時常發生,但若將畫面定格在這一剎那間,能發現街上的每個人都揚著笑臉,籠罩在緋紅餘暉中的這條商店街談笑聲不絕於耳,洋溢著濃濃人情味。
所以魔法選擇此處定居。
「在這裡,我突然發覺,我的心原來不曾遺失。」葉士軒指著入口處數來的第六間店,「我對『它』一見鍾情。」
        從屋簷灑落的光束照得葉士軒伸出的指尖幾乎透明,彷彿散發光芒。
凝視著他指尖的光,棕熊先生心想:小薇說錯了,他臣服於葉士軒的魅力,並非是被對方曖昧不明的態度所迷惑,眼前這人如果香四溢的夾心糖,鮮豔外表底下包含純濃內餡,讓他欽羨不已。
「『Miracle Candy』是我的夢想之地,但是啊~這時間店裡擠滿小鬼頭,真不想回去。」葉士軒伸個懶腰,往前邁步。
別走——
棕熊先生不禁探手拉住對方。握著葉士軒的手腕,感覺到與掌心相貼的肌膚如熱可可般溫暖。他心頭一蕩。
        葉士軒停住腳步,側過頭,雙眼滴溜溜地瞄向他,這記回眸好似貓兒的小爪試探地輕撓。
        「棕熊先生,你是同性戀?」
        唇瓣開闔,吐出令他震懾的這句。
        棕熊先生的瞳孔倏地收縮,像是被葉士軒的話給刺了一下,慌忙鬆手,「你、你怎麼知道、怎麼發現的?!」
        葉士軒的嘴角拉起個壞心眼的弧度,緩緩地說:「你看我的眼神,很色情,總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似的。」
        「抱歉……」他繃直背脊、移開目光,深感無顏面對對方。
        「你果然是『那邊』的人,」葉士軒搓撫著被他緊握過的手腕,「真傷腦筋,我對男人沒興趣。」
        棕熊先生低垂的視線裡是葉士軒一步步走遠的腳後跟,他沒有跟隨,站在「不會遺失之物」的燈箱看板下方,心裡為無疾而終的戀慕嘆息。這結局早已預料得到,然而胸腔深處仍是刺痛。
        葉士軒走開幾步,突然又腳跟一旋,轉過身來。
        他疑惑的抬眼,這就在兩人視線對上的這時,「Miracle Candy」的年輕老闆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顆巧克力,拋給他。

「不過——如果對象是棕熊先生的話,就可以考慮。」

        這句話與巧克力一起,落進他的手裡、心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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