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乘久夜

——這是條漫長且寂寞的路,由我獨自尋覓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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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九月十五‧不守塚》--02

合本《九月十五‧不守塚》
——《一花一世界》02

【盜墓筆記】衍生(瓶邪)




        悶油瓶拔出兵工鏟起身,「突然不見的,是你。」他說。
        「你們沒聽到我要去解手?」
        悶油瓶搖個一下頭。
        真奇怪……這麼說來,因為實在憋得急了,我告知後,確實是沒等這兩人回應,扯低褲頭就在草叢裡開始排水,發現脫隊時已是林霧瀰漫。在這詭異的濃霧裡,似乎稍遠些的聲響就聽不見了。
        「胖子呢?」我問。
        悶油瓶沒有回答,他拿起對講機,按下開關,刺耳的電子雜音再度響起。
        「茲茲……嘶……茲茲……」
        仔細聽,雜音帶有固定的規律。
        悶油瓶以指尖敲擊話筒,製造過同樣具有規律性的雜音。我很快便辨認出來,他這是在打摩斯電碼。
        高頻率的電子雜音,好像能穿透迷霧的阻隔,先前我持續聽見的雜音,應該就是悶油瓶跟胖子在向我發訊息。
        不一會,前方傳來一陣電子雜音。「這邊。」悶油瓶示意我跟著他走。
        我們在茫茫濃霧裡走了將近半小時,倒不是與胖子的距離很遠,而是每走一小段路,就得停下來確認方位,見悶油瓶移動得這麼小心翼翼,讓我更是不敢大意,幾乎是貼在他背後緊跟著他,免得又落隊。
        天已經完全暗下來,連月光都照不進籠罩的迷霧,彷彿被黑暗團團包圍的密林裡只有我跟悶油瓶窸窣的腳步聲,心裡的怪異感更濃,這副景象,我怎麼愈想愈感到熟悉……
        「小哥,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?」我忍不住問。
        「有。」他回答的毫無遲疑。
        我嚇了一跳,端著手電筒的手一晃,戰戰兢兢地問:「是什麼?」
        走在前方的人突然停下腳步,轉身側過頭看我。強光照得悶油瓶瞇起了黑眸,光束從他耳旁穿過,蒼白雙頰透出微血管的淺紅,總是將祕密深藏的漠然雙眸倒映我困惑的表情。
        唇瓣張闔,他說了句話,但我的聽覺短暫地失去作用,為他飄動的髮絲失神。
        「這裡。」
        「啊?」
        「爬上去。」悶油瓶舉起自己的手電筒,照向前方一株大樹。
        彷彿被他的聲音催眠似的,大腦還未運作,身體已經行動,手腳自己動了起來,踩著樹身往上爬。
        「可以嗎?小三爺。」
伸手要去抓一節突出的樹瘤,一隻粗糙布滿老繭的手伸向我,這聲熟悉的叫喚如電流瞬間貫穿身體,「什……」後頸陣陣刺麻,體溫驀地降低好幾度,我抬頭看去,不知為何聲音突然堵在喉間,鼻腔衝上一股酸味。
手掌的主人嘴裡叼著根菸,雙腿以不是很舒適的姿勢曲起窩在樹杈間,一手抓著較粗壯的枝椏,挺出身體將另一手伸向我。
        「潘、潘子?!」顫抖的聲線從哆嗦的唇間流出,我瞪大眼睛,想在濛昧夜霧中將他的五官看得清晰。
        眼角歲月遺留的滄桑紋路、頰邊歷練贈與的光榮傷疤,男子日漸鬆弛的眼皮底下,是如刀刃般銳利、堅定的眼神,雖然霧氣遮掩他面龐的細節,可這樣一雙眼睛,只有也只配潘子擁有。
        「潘子,你怎麼來了?」
        「三爺不放心留你們三個,讓我在這裡等,好有個照料。」潘子說道。嘴角噴出一團香菸灰煙。
        是了……三叔先我們幾天出發,此時應該即將抵達目的地,他讓潘子留在這處山頭等我們跟上。見到潘子,我應該很高興才對,但心頭的詭異感卻是愈來愈沉重,喉間好像梗著根魚刺,很不舒服。
        「你們兩個別卡在這眉來眼去的,我說天真,你到底要不要爬上來?」
老沒正經的揶揄打斷我的思緒,再更往上看,手裡端著把老舊95式步槍的胖子,窩在另一株樹的杈枝間對我咧著嘴笑。
悶油瓶不管我還在發愣,輕輕鬆鬆爬上胖子待的那株樹,找了處粗壯的杈枝窩著。
「小三爺,快上來。」潘子催促。
無法集中心神思考,我恍恍惚惚地將手搭在潘子掌中,他粗糙溫暖的手掌讓我拋去一切遲疑,爬上他所待的這株樹。
「怎麼回事?」我問。
「霧氣散去前,我們先在樹上待著。」潘子說,「這兩株樹抹上了小哥的血,蚊蟲與毒蛇不敢靠近。」
將手電筒照向胖子,發現他左腿纏了幾圈繃帶,從潘子口中大略得知了事情經過。他們三人很快就發現我掉隊,立刻回頭去找,卻被突然升起的濃霧困住,胖子大意踩到草叢裡的蛇窩,所幸是蛇沒有毒,簡單處理後又活繃亂跳。
為防再發生同樣情況,三人決定找到我後,先待在樹上等待濃霧退去。
        估計最快三、四個小時,最晚天亮氣溫升高後,林霧就會消失,這種狀況在我們過往經歷的許多驚險場景中,根本不值得一提。吃過胖子扔來的乾糧,潘子點了根菸遞給我,邊抽邊聊個幾句,或許是嘴中的菸草、或許是潘子熟悉的語調,我漸漸卸去心裡的異樣感。
        我們關掉手電筒節省電源,只在樹梢掛盞油氣燈照明,深黑起霧的樹林裡視野朦朧,我看不太清楚他們三人的臉孔,但單是能聽見斷續傳來的說話聲,就讓人心頭平靜。
        在山裡走了一整天的路,疲勞一古腦地湧來,我學悶油瓶拉起帽子保暖,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縮著。
        「你這惹禍精,別亂出主意,淨給人添亂!」
        胖子不知提了什麼鬼點子,惹來潘子不滿的低罵,枝葉沙沙的晃動,看來不只動口,兩人已演進成動手。
        我聽得忍俊不住,「噗嗤!」低笑,笑著笑著,迷迷糊糊進入夢鄉。
        此份歡樂,發自內心深處。
        每場冒險的意義,就是與這些人同行。

 
        「……小……小三爺。」

        潘子只叫了兩聲,我便睜開眼睛。
        自己的確是與過去不同了,以往我總是要人又踢又踹才心不甘情不願的爬出睡袋,如今就算再怎麼疲憊,睡夢中仍會留存些許警覺,稍有風吹草動就能立即做出反應。
        「天亮了?」我抹了抹臉,透過交錯的枝葉,抬頭去看天空。現在時間大約是凌晨四、五點,月亮與朝陽各居地平線兩端,微光沖淡夜的深藍,星辰閃爍隱約的光點,無雲天幕彷彿一匹灰藍色絹布在頭頂展開。
        我在椏枝間坐直,林中仍是霧氣籠罩,但感覺得出林霧的高度降低了,太陽露臉後,應該就會散去。
        「我們該準備動身了,可別讓三爺等太久。」潘子說著,抬腿去踢胖子所在的那株樹要叫醒對方,但他這腳沒有踢下去,並非胖子已警覺的清醒,而是在同株樹上的另一人有了動作。
        悶油瓶好像發現了什麼,他猶如大腿裝了彈簧似的身體眨眼間彈起,二話不說地踩著約手臂粗的樹枝往上走——在我看來,他根本是「走」而非爬樹——攀到樹頂眺望。
        不一會,他身體縮了回來,這時胖子已被潘子踢醒,我們三人不約而同的扭頭望向他。
        「前頭約二十米,有座苗寨。」他說。
聞言,我們三人也爬到樹頂去看。當然不是懷疑悶油瓶的說法,不過是想用自己的眼睛再確認一遍。
數十棟山型屋頂的木造高腳樓組成群落,座落於濃霧瀰漫的密林中彷彿飄浮於雲端。這苗寨規模不大,人口估計不超過一千,雖不及巴乃的秀麗風光,卻也別有一番離塵脫俗的夢幻。
        驚訝這座寨子竟然離我們過夜的地方這麼近,直線距離約二十米,幾十分鐘就能抵達,若非這場詭異的濃霧,昨晚或許就能睡在平地上了。我們商量個一陣,決定進寨子向苗民們買點熱食,方便的話請他們分些清水洗澡。一身沙土雖能忍耐,不表示我喜歡過野人般的生活。
        眾人派出我這面相親切友善的大好青年打頭陣,然而這深山古寨平時很少外人出沒,苗民向我們投來的目光一個個都是敵視警戒的。「我們是省裡來的學者,在山中迷了路,與其他組員失去聯繫,想跟你們借地方休息一會……這裡有人會說普通話嗎?」問了好幾次,都無人回應。
        於是我請出面子更大的人來溝通,「誰會講普通話,這就是他的。」說著,帥氣地抽出五張百元大鈔。
        果然立即就有人應聲,「我、我會說!」一名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跑了過來。
這小伙子名叫阿青,他在城裡做過一陣子工,口音雖重,但普通話說得還算不錯。有翻譯就方便多了,我問阿青有沒有能讓我們這幾人休息的屋子,他立刻帶我們去自己家裡,熱情好客的模樣與先前判若兩人,看來還是毛主席的面相更友善親切,自嘆弗如。
阿青家有三棟相連的高腳樓,他暫時搬出自己住的那棟,稍微整理過後讓給我們休息。
「你們這裡有地方可以洗澡嗎?」我將行李放在草席上,問著。
寨子裡的人,不分季節都是在半里外的小溪邊洗澡洗衣,阿青將他們家四、五歲大的么弟塞給我,讓這小傢伙帶路。
        這小傢伙似乎很不習慣跟陌生人相處,而且完全聽不懂普通話,我看他兩頰圓潤煞是可愛,本想說點話逗他。
        「小兄弟……」
一開口,小傢伙立刻緊張的遠遠跑開,彷彿我是什麼牛鬼神蛇似的,讓人好氣又好笑。
        半里路不算遠,沒一會就走到了,穿開襠褲的小傢伙領著我穿過迷霧籠罩的樹林,抵達一處清澈的小溪邊。走出密林,眼前豁然開朗,一條十米寬的溪流貫穿樹林,水面籠罩輕紗似的霧氣,悅耳的潺潺水流聲令人精神為之一振。
運氣很好,溪邊沒有人,否則若是撞見個大妹子在洗澡,那可就尷尬了。我塞給小傢伙數枚銅板感謝他帶路,收下後他一轉眼就跑得不見蹤影。我沒有攔他,這時天色已經全明,雖然林子裡還漫著薄霧,至少稍微看得見路,靠我自己走回寨子應該不成問題。
        溪流帶有霜雪的冰涼,清澈見底,一陣風吹起,霧氣短暫的散開,水面頓時反射出粼粼波光,宛若灑上一層碎鑽,景致極好。
溪水最深處約至腰際,我注意著腳下,小心走到溪央。溪底生長著髮絲般細長的水草,一腳踩下去,指節長銀白色的小魚四處逃竄。
        「呼!呼!呼——」往自己身上潑水,使勁搓著身體。說實話,這溪水冷得扎人,但反而能讓我的思緒清醒,大力抹了抹臉,整個人感覺清爽多了,我一面搓洗身體、一面在腦子裡整理昨天發生的事,非要理清感覺到的不協調之處。
        傍晚時我脫隊解手,接著收到小花傳來的簡訊……唉呀!簡訊內容我竟然忘記看了,手機跟行囊放在一起,回去後得記得要回覆,不知道那小子又傳了什麼怪文章來……
        收到簡訊然後呢……我從哪裡開始覺得不對勁?
        「沙……沙……」
        密林裡傳來細碎的聲響,我轉身看去,隱約見到薄霧中有道人影朝溪邊走來,很可能是寨子裡的人。老子身上赤條條的一件衣服都沒穿,如果是個女的那就糟糕了!
        我急忙上岸穿起衣服,「抱歉抱歉,我立刻就走……」抬頭,赫然發現身前站著個一身赤紅、彷彿從染缸裡撈出來的男人。
濃重的鐵鏽味刺痛鼻腔,我立刻就知道對方身上沾染的紅色液體非染料而是血,從他髮梢滴滴答答落下的那種色澤與黏稠感我打死也不會認錯,而且,這還是剛自活物血管中噴出的,猶帶體溫的新鮮貨。
陰沉的黑眸瞬也不瞬地盯著我瞧,我嚇得差點沒跌進溪裡,心想這人是什麼時候靠近的?!竟然完全沒有腳步聲。
        對方見我傻住,瞇了一下眼,抬手抹去臉上的血紅。「是我。」他說。
        「咦?!」悶油瓶的聲音?我仔細再看,血人的確是他沒錯,怎麼一會不見就把自己搞成這樣了,是跟山裡的野獸打架了不成?
        「小哥,你受傷了嗎?」十幾頭猞猁也奈何不了悶油瓶,讓他受傷的是怎樣兇暴的猛獸呀?光想像就令人頭皮發麻。
        老樣子,悶油瓶逕自從我身旁走過,沒有吭聲。
        他步伐穩健、氣息平緩,完全不似負傷,我想這血應該是來自喪命於他手的生物,於是放下擔心。
        目光無意識追著他的身影,悶油瓶走到溪邊,抬起雙臂脫去染血的上衣。薄紗般的輕霧自腰側滑過,他伸展手臂,肩匣隆起,背後浮現揉合力與美的肌肉線條,猶如一尊精緻雕像,令人摒息。
        他右手搭在腰間,特長的兩根手指勾住褲腰,回頭瞥了我一眼,黑眸像是詢問,而又蘊著異樣的溫度。
        臉頰莫名的發燙,無法回應他的目光,我慌張地扭過頭,「我、我先回去了。」
        說完,我頭也不回的跑進密林裡,直到茂密枝葉能遮掩住我一身的狼狽才敢停下,心跳得太急,竄高的體溫使人驚慌,薄霧裡過重的水氣令我難以順暢呼吸。
他不該用這樣的眼神看來,彼此的靈魂乾枯如旱夏荒草,一星火苗迅即燎原。
「該死!」我死死的握著拳頭,壓抑住返身的衝動,以最大的理智控制住顫抖的雙腿肌肉,讓自己往苗寨的方向邁出步伐。

        在這場迷霧中,我究竟期盼覓得何物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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