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乘久夜

——這是條漫長且寂寞的路,由我獨自尋覓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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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失眠病》--04

【病態靈魂】系列--《失眠病》04



《餐館中的保險業務員》
 

        一個禮拜前,小喬在公司早會上發表了驚人的提案。
        投影片放映著兩個月來費心蒐集的數據資料,他極具戲劇效果的往白板上重重一拍。
        「伙伴們!這個區域的居民在紀錄約三萬,未記錄的估計三倍,加上流動的人口,總數將近十萬人!」
        「而這十萬人中,曾經投保、或是已經投保各類壽險的,只有不到百分之三。」他豎起三隻手指,強調這個數字。「這不到百分之三中,我們公司的客戶的數量,更是兩隻手就能算得出來。」
        他切換到下個投影片,是張人口結構圓餅圖,「也就是說,有九萬七千名以上的潛在客戶等待我們去挖掘。說著,又重重拍了兩下白板。「這裡是寶地、寶地呀!」
        相較於演說者的興奮,臺下則是一片意興闌珊。
        「小喬,你瘋啦?」早他兩年入公司的學長阿鄭,單手支腮,另一手百無聊賴的轉動原子筆。「你說的寶地,可是惡名昭彰的黑街。在那裡,你連要活著走出地鐵站都不可能,更別說拿到一份保單。」
        小喬不以為然的聳個肩,「學長你太誇張了。」他低頭收拾自己的電腦跟資料,將講桌留給下一個匯報的同事,「放心吧,有認識的朋友會幫我接洽,等我探過路,再介紹好客戶給你們。」
        感謝小喬的同事愛,但他們真的心領了。向黑街那群凶神惡煞賣保險,不如說服小喬多保幾種醫療跟壽險較實際……
 
        喬卓言在朋友、同事間是出名的傻大膽,其實他並不傻,就是膽子大到讓人懷疑他的腦袋有問題。
        溯溪、跳傘、登山、滑翔翼、高空彈跳、徒手攀岩……這些不過是他假日的休閒娛樂,只要在法律道德規範以內,愈是刺激危險的活動他愈愛玩,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心是貓的三倍。
        大二那年暑假,他拎著背包、護照跟一張單程機票,隻身一人前往內戰頻傳的中東旅遊。音訊全無兩月個後,他在開學的第一週帶著右腿上的彈孔回到教室,從此成為校園傳奇。
        朋友們覺得他肯定瘋了,小喬卻說自己不過是神經比較大條。
        他與胡鼠相識的契機,是一次攀登喜馬拉雅山的活動,湊巧選擇同一條路線的兩隊人,不幸遭遇暴風雪,來自不同城市的小喬跟胡鼠擠在一床睡袋中等待救援,平安返回後,兩人成為時常一起約去爬山、攀岩的同伴。
        得知胡鼠出生於黑街,小喬不但說服了他及他的家人投保——兩隻手數得出來的客戶人數中,胡鼠他們就佔去三人——更委託他從中牽線,介紹更多朋友給自己。
        胡鼠引介給小喬的第一名客戶,就是「黑街領路人」鹿頭。
        「我跟鹿頭認識好多年了,這傢伙個性一直都很討厭,小喬你別太在意。」胡鼠大嗓門的說著好友的壞話。
        小喬以微笑回應。
        鹿頭一句話也不說的走在他們前方,沒有目的地似的,帶著小喬在街上亂繞。
聽過許多關於黑街的傳聞,小喬對這裡一直存著骯髒混亂的既定印象,確實,黑街有像鬼鼓站那樣,牆上滿是噴漆、角落堆滿垃圾,無所事事的小混混四處遊蕩,氣氛壓抑又危險的地方。但也有猶如美國華爾街般,聚集了各大銀行、交易所,名車滿街跑,建築乾淨整齊的地區,以及充斥餐館、飯廳及街頭小吃的美食街……幾條街道裡,濃縮了一整座大都會的五光十色。
        見識過黑街的各種面貌,鹿頭帶他來到美食街「戚光四街」的一間咖啡廳。
        「叮鈴!」
鹿頭同樣走在前方,推開門的瞬間,小喬感覺到店裡所有人的視線同時往這裡集中,但下一秒,那些人又不約而同的扭開頭各做各的事。
        小喬已經見怪不怪,鹿頭每走過一處,他都會受到這樣的視線洗禮,若是被看一眼能得到一份合約,現在黑街大半的人都成了他的客戶。
        雖然胡鼠沒多加說明,小喬也能理解。鹿頭並非漫無目的的帶他閒逛看風景,而是讓黑街的人知道他這名外來者的出現。
        像鹿頭這樣的「領路人」在黑街共有十四位,他們都具有廣大的訊息網路、精準的識人眼光及能嗅出軍警氣味的鼻子。黑街是各國執法機構的眼中釘,臥底、密探千方百計的想混進來,因此黑街人排他性極強,若無領路人帶頭,陌生人一走出地鐵站,立刻會被生吞活剝。
        咖啡館約五十坪大,走進店內,第一眼看到的是「L」型的調飲吧台,靠牆的陳列架上擺放許多動物木雕,牆上掛著幾幅大型的黑白街景照。座位間以木籬笆隔開,街道的那側的牆面是整片的玻璃落地窗,店內十分寬敞明亮。
        濃濃的咖啡香參著炒蛋與煎培根的氣味撲鼻而來,如果不看店內客人的衣著打扮,小喬還以為自己走入公司對面的其中一間餐館。
        「鹿頭、胡鼠,隨便坐。」吧台內,年約三十出頭的高瘦男子朝他們揚了揚下頷打招呼。他與店裡另外三位員工一樣,穿著白襯衫與黑圍裙,但小喬敏銳的業務觸角立刻判斷出,對方應該是該店老闆,因為這人不像其他員工將袖子捲到手肘以上,白襯衫也不見一點油水污漬,可見他很少做收盤子、洗碗這類的工作。
        咖啡館嘛……不知道有沒有保火險。
        鹿頭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小喬在他對面落坐,胡鼠猶豫個一會,決定還是坐在鹿頭身旁的位置。
        高瘦男子走出吧台,親自拿了三份菜單過來。
小喬接過菜單時,男子瞄了他一眼。「新來的?能待多久。」
        聽清楚,是「能」待多久,而非「要」待多久,對方料定他很快就會嚇得跑回城裡。
        「誰知道呢……」鹿頭聳個肩,低頭看菜單。
        男子睜了一睜眼睛。「評價這麼高?」他將小喬從頭到腳多看個幾遍,「看起來沒什麼本事呀……上一次讓你這樣講的人是誰?」
        「『女帝之子』。」頭也沒抬,鹿頭不冷不熱的說出這個詞。
        男子臉色很明顯的一沉,周圍的客人也紛紛轉過頭,「女帝之子」這詞在黑街似乎是個忌諱。
        小喬當然不會傻到問什麼是「女帝之子」,他學鹿頭專注的盯著菜單,假裝沒聽見他們的話。
        「不得不說我還挺意外的,方便跟我介紹一下嗎?」
        小喬立刻站起,綻開真誠的笑臉,遞出名片,「你好,我是喬卓言,請多指教。」
        「我是這家咖啡廳的老闆,『諮詢商』,十方,簡單來說就是情報犯子。」十方看了一下名片,隨即挑起眉頭,「新城壽險?……啊,你是推銷保險的?!那還真……」他訝異的不知道該說什麼,有幾分明白鹿頭怎麼會給對方如此高的評價,試問哪個腦子正常的城市人,敢光明正大的跟黑街人做生意?在黑街推銷保險,自己可能會先出「意外」。
「若您有需要幫忙的地方,請儘管聯絡我。」小喬微笑,在心裡評估該如何和對方套關係。
十方閱人無數,哪會看不出小喬的企圖,他暗暗咋舌……這小子不僅要在黑街賣保險,竟然還向自己推銷起來了,他是膽子太肥還是腦子太瘦?!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誰?
        「哈哈。」十方搖頭低笑,「很好,如果你能在這裡待超過三天,我會再考慮跟你詳談。」他拿出紙筆,「客人們,先點餐吧。」
        「蘇打水、燻雞三明治。」鹿頭說。
        「給我一杯冰水果茶,還有大份的炸雞。」胡鼠也說。
        這裡不是咖啡館嗎?小喬反覆翻閱餐點單,猶豫了。帶他來的這兩人都沒有叫咖啡,莫非其中有什麼名堂?
餐點單的外皮上有個圓形LOGO,圖案是隻生長翅膀的靴子,外圍環繞「Mercurius」這個英文單字。
赫耳墨斯,旅行者、商人與信差之神,的確是最適合十方的店名。

「楓糖鬆餅跟柳橙汁,謝謝。」考慮一會,他也決定點咖啡以外的飲品。
        點完餐,十方走回吧臺,在等餐點上桌的空檔,小喬從背包裡拿出幾份壽險規劃書,遞給鹿頭。
「鹿頭先生,我準備了幾項你應該會感興趣的方案,請您過目。」
        鹿頭眨了幾下眼睛,沒料到小喬劈頭就向他介紹保險,「什麼?……別開玩笑了,我對城市人的玩意沒興趣。」
        「胡鼠先生,你不要這麼戒備啦,沒有非得要你買,就當陪我這外來客聊聊天。」小喬毫不意外鹿頭的排斥反應,反正他也不覺得一見面就能談得成。
        「我跟外來者沒什麼好聊的。」鹿頭冷著臉推開。
        「看一下又不會少顆卵蛋!」胡鼠接來規劃書,硬塞到鹿頭手邊,「小喬介紹的保險方案都很不錯的,每個月只要少抽包菸,受傷住院就能拿錢。」
「醫療險的部分先不提,鹿頭先生要不要研究一下外幣定存?……這張上有介紹。」小喬指著一份理財規劃書。
「外幣?」小喬的眼光準確,鹿頭果然被定存勾起興趣,他垂下目光,就要拿起那份規劃書。
        「是不是『投資型保單』?那個好耶!可以存錢領錢,受傷住院還有錢拿!」胡鼠開口閉口都是這句。「我就是幫阿妹保這個,她上次拿娃娃的時候,小喬的公司就有給我錢。」
        「胡鼠。」鹿頭放下規劃書,瞥向他。
        「怎麼啦?」
        「上個月莉佳拿孩子,你不是喊窮跟我借錢嗎?」
        「呃……」
        「請解釋我的二十萬上哪去了。」鹿頭瞇起眼,以冰冷的目光逼問。
        「這個嘛……那家診所的收費本來就比較……」胡鼠臉色鐵青,支支吾吾個老半天,找不到搪塞的理由。
        小喬努力的陪笑臉,心裡直冒冷汗,若繼續讓胡鼠在旁幫腔,他可能一個案子也談不成。
        「二十萬,連本金加利息……」鹿頭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的記事簿,在上頭寫了幾個字。
        「別別別!我會還你的!我們那麼老的交情,別算的那麼清楚。」胡鼠急忙去搶他的筆,不讓鹿頭記帳。
        鹿頭神色轉寒,他側身拍開胡鼠的手腕,另一手探入大衣,掏出一把折疊刀。胡鼠見狀,二話不說的也去抽腰間的軍刀。
        對面的小喬端起杯子喝水,本以為會看到兩人大打出手的畫面,卻見胡鼠跟鹿頭不約而同的抬手將武器拋向落地窗。
        下意識的往窗外看去,瞬間他瞪大眼睛。
        那人究竟何時出現的?小喬轉頭就看見一團黑影飛快的衝向自己,氣勢像頭狂奔的鬥牛。彷彿窗戶的阻礙不存在似的,褐髮的男子抬腿跨進店內,腳下的釘鞋比胡鼠他們的刀更先撞上玻璃。
        「碰!」窗面綻開蛛網狀的裂線,玻璃應聲破裂,碎片猶如秋風吹起的落葉四處飛散,反射出碎鑽般炫目的光點。
晴朗豔陽毫無遮攔的闖入進室內,在碎片的反光中,褐髮的男子躍入店裡,飄動的髮梢沾上閃動的玻璃細屑。
他踢開胡鼠的軍刀,徒手抓住鹿頭的折疊刀,落在他們的桌子上。
        「畜生!給我滾出來。」
男子厲聲咆叫,臉部肌肉猙獰的皺起,露出兩排白牙,神態狠戾,讓小喬聯想到發狂的野犬。
他身上的連帽外套洗到泛白褪色,牛仔褲有好幾個破洞,腰間掛著鐵鍊飾品,動作間叮叮噹噹的響。
        「滾出來!我要殺了你!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殺殺——」對空胡亂揮動雙刀,他一面咆哮又一面放聲大笑,彷彿一團黑暗漩渦,渾身散發令人畏懼退避的狂氣。
男子掃視店內,不經意的與小喬對上目光,他盛怒的藍綠雙眸亮得驚人,成為濃黑中的一星微光。
        小喬嚥口唾液。
        咚咚、咚咚!
        喉結上下滑動,體內升起無法形容的騷動感,像羽毛不輕不重的搔過心臟,令人恨不得將手伸入咽喉撓個幾下。血管裡流湧的液體彷彿化成了滾燙岩漿,讓他體溫瞬間竄高,手指無法克制的顫抖。
        怎麼回事?
        小喬揉揉胸口,急促的心跳聲震耳欲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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