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乘久夜

——這是條漫長且寂寞的路,由我獨自尋覓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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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籠火》--櫺‧貳

《籠火》‧櫺‧貳
【盜墓筆記】衍生(瓶邪)

此篇略含瓶花邪傾向。





‧貳



我萬分懊悔。
當時的舉動,回想起來仍是悔恨不已,是我先推開他,難怪他拒我於千里。
「唉!」長嘆口氣,我蹲在門前階梯邊,抱頭苦思。
沒想到他這麼難溝通。
要去找悶油瓶,二叔是極為反對的,還讓人看著我。所以我離開的匆忙,身上沒帶多少現金,一路的機票錢、車資跟這幾天的食宿費用,摸摸口袋,只剩幾張小鈔。
要聯絡王盟匯錢不是不行,但怕被二叔察覺行蹤。若屋內那位張先生還不肯讓我進去,我很快就得露宿街頭,挨餓受凍了……
搓了一搓臉,讓自己打起精神,往牛仔褲口袋一摸,掏出一包被壓扁的香菸,全新未拆,封套還包在盒外。
我愣住,恍然間不明白這東西怎麼會在我口袋裡……啊!是了,離開杭州前在機場買的,這麼多天了竟然沒想到要拆來抽,就知道悶油瓶的事多讓人傷神了。
兩指捏著香菸盒的邊角,試圖將之整理回原本方挺的形狀,我剝開塑膠紙,煙草味撲鼻而來。從盒中抖出根煙,啣在嘴邊,摸摸腰側又摸摸胸膛,在胸前的口袋掏出打火機。
點上菸。
瞇起眼深吸一口,仰頭吐出淡灰色菸煙,像條細蛇往天空裊裊升去。
「咳咳!……咳咳咳……」
猛地被嗆到,我摀嘴狂咳,咳得眼角滲出水珠。
「可惡!」氣憤的將菸往地上扔,「混帳!」我抓亂頭髮,莫名地惆悵。
風一陣陣的吹撫,樹葉沙沙作響,目光被屋外的幾株山茶吸引。
山茶是昆明的市花,不似花藝店裡玩賞用的低矮盆栽,街邊隨處可見長得高頭大馬的百年山茶樹,能想像花季時會是怎樣絢麗景色。
很好的城市,可惜我不是個合適的遊人。
還是先回旅館吧……我這麼想,拍拍屁股的塵土起身。
「轟!——」
雷鳴突然打響,像是以噸記的火藥在遠處山頭炸開,我反射性的縮起肩膀,回頭正好看見閃電落在高處建築物的避雷針上,彷彿一條銀蛇將天分成兩邊,接著又是一聲巨響。
「轟隆!——」
「什麼?」好端端的怎麼會落雷?
不到半小時前還是晴空萬里的好天氣,發個一會呆,厚重的烏雲已將日輪遮掩,雲層中電光流竄,撲面吹撫的風挾著潮濕的土腥味。
迅速地撈起行李,我第一個想法就是到街上攔車,跑到半哩外的大馬路上,可周圍連個人影都沒見到,更別說出租車了,前一班巴士不久前才駛過,次一班得等好幾個鐘頭。
我犯難了,猶豫再三,還是決定回去敲悶油瓶的屋門。
老天很不賞臉,走到半途雨說下就下,彷彿大姑娘的脾氣全無預警,只飄個幾秒的雨絲,豆子般的雨點就劈頭蓋臉地灑落,沒一會我就濕得像從湖裡撈出來的一樣。
拉低帽沿罩著頭,我將行李抱在外套裡,往悶油瓶的住處拔腿狂奔,不注意踩到個水坑,「嘩啦!」的幾滴泥水噴濺在臉上,我抬手抹去,心裡的煩躁多了幾分。
昆明四季如春,卻是一雨成冬。
澆在身上的雨水是冷得嚇人,像是沒有硬度的冰渣子,市郊氣溫驟降,坡地間瀰漫朦朧雨霧,恍然不知身在何方,心裡無限迷惘。
但這迷惑只有一瞬間,寒風料峭,挾著刺人的雨絲,我猛地打個了哆嗩,清醒過來。身上只穿一件短袖襯衫跟薄外套,我凍得是臉色蒼白不停發抖,身體本能的蜷縮,沒辦法挺直背脊。
「小哥,幫個忙,讓我進去躲會雨!」我邊跑邊喊,聲音被雨水沖淡,屋內那人可能沒聽到,或是故意充耳不聞。
砰砰的敲個一會門,屋裡像是沒人在似的,悄然無聲。
瓢潑大雨,實在是冷得受不了,遠處有幾間矮房,總會遇到個好心人讓我躲雨,或許還能洗洗熱水澡喝碗熱湯,怎樣都強過在此與悶油瓶僵持。
垂下手,敲門聲剛停,聽覺便捕捉到一個不屬於落雨的聲音——「喀!」的,門鎖扭開的聲響。
屋門在我眼前彷彿電影的慢動作特校,一小格、一小格緩慢敞開,我訝異地看著開啟的屋門感覺這比長白山底的青銅大門更為沉重。幾個眨眼間,悶油瓶出現在門內,他沒有其他動作,銅像一樣面無表情,不帶情緒的雙眼直盯著我。
不敢確定他的意思,我也不動,佇立在冰冷的雨絲,像屋外的一株山茶,握住拳頭,藏起激動顫抖的指尖。
鼓起勇氣迎視他。
半响,悶油瓶終於移開視線,轉過身退入屋中,他這動作彷彿是個訊號,我張了一張嘴,試探性地邁開一小步,再一步。
我跑了進去,滿身泥水衝進屋內。喉間擠出一聲輕笑。



***



凝視鏡裡略顯蒼白的熟悉面容,浴室裡氤氳水霧模糊鏡面中的臉孔,我抬手一抹,又能看得清晰。
兩臂撐在洗手檯邊緣,鼓起胸膛深吸口氣,「吳邪,你不能放棄!」大力拍了幾下臉頰,將白紙般的臉色拍出兩抹緋紅。
我在浴室裡待了將近一小時,希望屋主不會怪我用去太多熱水,實在是我就這件薄外套,得洗乾淨之後要穿。
擰著滴水的外套走出浴室,悶油瓶不在客廳,我將欲解釋的話吞回肚子裡,扭頭張望一番,發覺沒地方可晾,於是把濕外套帶回浴室裡隨便一掛。
有還算乾燥的衣服可換,得感謝我這幾年下地養成的習慣,將行李袋全換成防水材質的登山包,雖然先前在大雨中一陣狂奔,包裡的東西倒是沒濕。
鞋子擱在玄關邊陰乾,我打著赤腳走入客廳,木板地上發出輕微的腳步聲。
「小哥,我洗好了,謝謝你的浴室。」
左側的房門半掩,淅零雨聲環繞,屋內幾乎聽不見其他聲息。
悶油瓶這屋子兩層樓高,設計不錯,格局方正、坐北朝南,外觀還滿有模樣的,灰泥塗牆,貼滿黑白雙色的花岡岩片,青磚三角屋頂,雕花紅木窗框外鑲彩色玻璃,附帶一塊花園……當然裡頭全是枯草爛泥。
原本我還在想,生活機能為零的悶油瓶哪來的閒情雅致搞居家布置,一進到屋內,才恍然大悟,果然是標準的悶氏風格。
這房子裡屬於主人的物件不超過二十樣,客廳地上有條毯子、睡袋、一盞煤油燈、一台老式收音機,然後……嗯……沒了。
他待的臥室我剛走過時瞄了一眼,房內似乎就只有一團衣物跟滿地圖紙,毯子、睡袋和煤油燈還是他從房裡拿出來的。
數數他娘的竟然連十樣都不到!
屋子二樓則是什麼都沒有,真的,只有最基本的隔間跟房門窗戶,別說家具,連根湯匙都找不著,將近五十坪的空間他到底想拿來幹嘛?養老鼠?
基本的燈管、櫥櫃、瓦斯爐、衛浴設備等等的倒還齊全,我想應該是交屋時房東好心附贈的。
到廚房想找點東西吃。沒有冰箱,見到櫥櫃上堆著幾個野戰罐頭跟壓縮餅乾時,我忍不住:「靠!」個一聲。
或許我應該考慮拜託附近的鄰居收留……
腳邊有一袋癟下去的登山背包,用腳踢了一踢,確定裡頭不會掉出隻野雞脖子,我不怎麼期待的打開它……毫無意外的在裡頭發現冷焰火、照明彈、登山繩跟手電筒。
我抱頭哀嚎。
沒辦法再有別的念頭,這情況還會出現其他答案嗎?悶油瓶擺明不把此處當成他的家,就是帶著平時下地的工具,臨時在這間屋子停留。
為什麼?
因為沒有個地址,我無法找來嗎?
搓了搓臉,我掩面低笑。他的迂迴試探,意外的可愛。

我的行李袋裡的東西甚至還比悶油瓶的「家具」豐富,除了毛毯、睡袋跟基本的衣物外,還有急救包、防蟲藥、鹽塊、壓縮牛肉乾、乾燥蔬菜和一整組的折疊餐具,不認為能順利憑著一條地址找到他,所以我做好了上山下海的萬全準備,包裡的東西竟然跟平時下斗的裝備差不多……看樣子我們似乎半斤八兩。
接近晚餐時間,我用手邊能找到的材料煮出一鍋壓縮餅乾粥,就像我們以往吃慣的那種。吸飽水的壓縮餅乾跟泡爛的麵包差不多,一塊一塊的浮在表面,賣相不是很好。
我拿出鹽塊,刀片在上頭一抹削下些許鹽粒,灑在粥裡調味。
端著湯鍋,以肩膀推開房門,悶油瓶感覺到有人走進,卻沒什麼反應,瞄都不瞄小爺我,逕自做自己的事。
他在一大疊圖紙上塗塗寫寫。
跨過遍地圖紙,我將湯鍋放在窗台邊,杓了一大碗。
「吃吧。」附上湯匙遞給他。
悶油瓶依然沒抬頭,隨手在腳邊一指,示意我擱那。
我聳個肩,從他身後繞過去,放下碗,站在後方看他做什麼。
這一大疊圖紙有些是地圖、有些是複印的文獻,他正在一張好幾個圈圈套在一起,像是山體等高線圖的空白處做紀錄。我看不懂他字。
他寫得並非是什麼甲骨文、古篆體,而是由幾個中文單字、數字跟英文字母組成記號,比方說「秦L.K」、「路25.B」之類的……跟密碼沒兩樣,只有與他同樣腦子結構的人才能明白含意,難怪不怕我看。
不過另一旁的幾張地圖就有點意思了,我歪著腦袋,愈看愈覺得眼熟,好像知道……甚至去過那地方。
正在努力挖掘記憶回想,悶油瓶突然將那幾張圖紙收了起來。他端起碗,吹開上頭霧氣,低著頭說:「你可以待到雨停。」
湯匙攪了一攪熱粥,再度吹了口氣。
莫非他怕燙?
想笑又不敢,我別過頭,假裝注意力被另外幾張圖紙吸引。「都這種時候了,你還打算趕我走?……小爺我可不是任你呼來喚去的姑娘家,我啊……」我撈起一張圖紙想看個仔細,悶油瓶的動作更快,他一把抽走。
我不大高興,瞪向他一直不願面對我的後腦杓,揚起音量說:「不管你樂不樂意,小爺我纏上你了,認命吧!」
悶油瓶的鼻腔叱出一聲極細微的冷哼,我從沒聽過他發出這樣的聲音,愣個幾秒。
「什麼意思?」
對於我的詢問,悶油瓶仍是眼皮不抬,淡淡地說:「講得好像煞有其事……」
「張起靈!」我喝止他,要他別再把小花的事拿出來說。
悶油瓶不欲與我多做爭論,收拾滿地的圖紙夾在掖下,端著湯碗走出房間。
「去你媽的!」我低聲咒罵,往他那團衣物踹了一腳,隨即覺得不妥,緊張的看向身後,蹲下來將衣堆摺整齊。
不知道該氣還是該難過,自張家樓回來後,便沒有好好的跟悶油瓶說上幾句話,他甚至不願正視我的臉。
我從沒拿他跟小花比較,是他自己愛鑽牛尖。
悶油瓶本來就習慣與他人保持距離,像他這種愈看似淡然的人,就愈會巴著個癥結點死活不放,例如他執著尋找自己的身份,無論旁人怎麼勸解,仍是懷疑自己的存在。
心裡煩得猶如一團打結的毛線球,我長嘆口氣,端起湯鍋,給自己盛一碗。
窗戶前方有塊突出的窗台,半個屁股坐在上頭,一腳踩著窗框,我側身注視外頭的朦朧雨霧。
屋簷被雨打得啪嗒啪嗒地響,玻璃窗外側雨絲蜿蜒的流下,戶外的泥巴地積聚起一窪窪的水灘,像是隱形的巨獸在轟轟的雷鳴聲中走過城市,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。
我為自己帶有浪漫色彩的幻想苦笑。
無所適從。
他關上門窗,我隔著半透明的玻璃眺望,看得清對方的輪廓卻無法解讀他的眼神。
是否該對他坦白,我的欲言又止並非全然與解語花無關。
但我仍是願意,與他一同尋找謎底,我想我們都能在過程中覓得出路。

吸水的壓縮餅乾很佔肚子,我吃個兩碗就很撐了,將剩下半鍋壓縮餅乾粥放在廚房,讓悶油瓶能自己盛來吃。
屋子裡沒電視沒網路也沒有書讀,無事可做,只好早早就寢。
我自己有帶睡袋,不好意思霸佔他的,找遍一樓的每個房間,沒有發現悶油瓶的蹤影。
這麼大的雨,難道他出去了?
門邊只有進來的腳印,先前也沒聽見開關門的動靜。我打開門往外張望,雨勢稍微轉弱,風卻不小,呼呼地撲面吹來,凍得我一陣哆嗩,趕緊將門關起。
望向連結二樓的階梯,心想他可能在樓上。
走上階梯,二樓黑濛濛的,可說是伸手不見五指,我在牆邊摸索一陣,摸到電燈開關,「啪噠!」按個幾下,燈沒有亮,看來是壞了。
「我拿睡袋還你。」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室內冷冷清清地迴盪。
「小哥,你在嗎?」
客廳透來微弱的昏黃燈光,樓梯口右側的白牆形成階梯形狀的黑影,樹梢敲打屋簷,呼嘯的風擠入窗縫間,外頭晃動猶如鬼爪般的樹影,氣氛有幾分陰森嚇人。
二樓有四個房間,我一間間的看過,依然沒有找到,他就像憑空消失似的。
難道不在屋裡?奇怪,那他會上哪?這職業級失蹤人口就連在大城市也能憑空消失?!
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因素,總感覺有什麼東西躲藏在黑暗中窺視,背後毛毛涼涼的。
「小哥……張起靈?……」
我猛地回頭,那道視線突然改變方向繞到身後,可我卻沒聽見半點聲響。
人對被注視的感覺特別敏感,這是生物原始的防禦本能。若我在咖啡廳裡一直盯著對面座位的美女看,她可能會發覺,而我也可能會被她的男伴揍一頓。
這道視線不帶惡意,可也沒什麼溫度,像高高在上冰冷的審視目光,我有些崩潰,不受控制的想起過去在斗裡的經歷,走在封印時光的死寂墓道中,說不覺得身後有股涼意,是騙人的……
空盪的屋子裡,我一人被困在雨中,絕望侵襲,我幾乎要被不願回首張望的記憶吞噬,手裡緊抓著悶油瓶的睡袋,此時它是唯一救命的稻草。
「轟!——」
閃電劃過天際,雷鳴掩蓋在風雨之中,我直覺的轉過頭,捕捉到窗邊悶油瓶的身影,他冰寒的黑眸亮起一瞬流光,彷彿出鞘的利刃。
「小哥?!」
我驚呼,一條黑影無聲無息的站在身後盯著自己看,誰都會被嚇到,更何況那人還陰沉著臉。
「做啥不出聲,鬼鬼祟祟的想嚇唬誰啊?!」我笑罵著,走近他。
這時才發覺,悶油瓶的目光不是凝望遠方不是錯開閃躲,而是注視著我,或許因為黑暗,他難得的坦率。
悶油瓶背對著窗戶,閃電的亮光在他肩頭兩側透出,身影彷彿鑲上銀框,他眉宇間有股複雜的情緒,是哀傷、是懷念、是沉痛……如電光轉瞬即逝。
我緊張的嚥口唾液,顫抖的手遞出睡袋。「還、還你。」
悶油瓶默不作聲的接去。
我對他笑了一笑,有些無奈。
他眼神的硬度轉柔幾分,瞇起眸子從我臉上尋找曾經的什麼,嘴唇微動,似乎想叫喚我的名字卻還是忍住。
「晚安。」我對他說。
猶豫許久,他點個頭,拿著睡袋走入其中一間房。視線的壓迫感消失,我心頭卻是更加沉重。
他的孤獨是一堵高牆。
以各種理由將我推拒,可又比任何人更渴望被接納。遺失與過去的關連,未來等待的僅剩絕望,如斷線的風箏如無根的浮萍的張起靈……
我想讓你知道,在你凝固卻飄移的時間裡,沙海之中那句承諾不曾轉移。



***



外頭風雨交加,我卻感覺屋內靜得可怕,加上睡在睡袋裡,總以為還被困在某個墓中,雨聲讓我恍然產生自己身處西王母國的錯覺。
這情況還滿搞笑的,明明是在有牆有屋頂的房子裡,可我們都窩在睡袋中,一點也不上自己好過。
翻來覆去睡得不安穩,想起悶油瓶不是還有個收音機嗎?我爬出睡袋,將收音機抱在懷裡,就著煤油燈的光線察看。
這種收音機只比巴掌大一些,不能播卡帶更別說碟片,專門用來聽廣播,稍微改造一下還能接收到軍用頻道。省電、輕巧、方便攜帶,很多伙計都會在行李裡塞一個,拿來打發下斗前跋山涉水的無聊時間,。
扭開開關,胡亂調了幾個頻道,雨中收訊不好,我一連轉個好幾臺都是沙沙雜音。
一面調整天線的角度,一面設定頻道,總算讓我發現一臺能聽的,播得是一首英文老歌,還未想起演唱者,歌曲已經唱畢。
接著幾首歌都斷斷續續的收訊不是很清楚,我正想換個頻道,就聽見收音機裡傳來熟悉的曲調。
——長沙花鼓戲。
輕快的鑼鼓伴奏,嗩吶的樂音一起,我發覺自己這麼多天來第一次發自內心露出微笑,指腹隨著可子敲擊的節拍在收音機上輕敲。
小時候在長沙老家,沒少聽過花鼓戲,更何況小花還是二爺戲班的當家花旦。同乘一輛車,他偶爾會輕聲哼唱。
靠在車窗邊,他望向窗外迅速流逝的風景,瞇起眼,一手壓著胡亂飛舞的瀏海,另一手在膝上打節拍……
尖細婉轉的女聲,唱的是小調《洗菜心》。這首我很有印象,曾在今年的春晚節目上演出,記得我當時只聽到後面半曲,後來特地在網路搜到整段演出,反覆重播許多次。
誰叫演唱的女明星人長得水靈腔調又好,身段特漂亮!
將收音機端在耳邊聽,鑼鼓聲中我莫名的覺得鼻頭發酸、眼角刺痛,褪色的童年此時突然清晰起來,我記得有個孩子應許會娶另一個孩子作媳婦,當時在他們小小的世界裡,這是全天下最認真不過的承諾。
如今皆已斑駁……
四分鐘的歌曲勾起無數回憶。


「好吧!小九爺,現在應該怎麼辦?」
「一起想吧!小三爺。」

「放心,你死了我也跑不了,黃泉路上你自己唱個夠。」
「那不會,我覺得你還是會上天堂,小爺我大約就往相反的方向去了……」

「所以,小三爺,和我在一起,你得自己照顧自己……」


那時的對話那時交換的目光,那些心領神會那些同病相憐……
我縮在睡袋中,憑著記憶中的曲調輕聲地哼:「奴在繡房中繡呃花綾吶,忽聽我的媽媽娘叫奴一聲,她叫妹子洗菜心啊……索得哩得朗朗得索……」
腦海跳出小花搽粉畫眉,貼上片子石、帶起全副頭面,襖衣襖褲、腳踩彩鞋,手捏袖口俐落旋身,在舞台上輕歌曼舞的姿態。

眼淚不能克制的流下。

我無法不想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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