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乘久夜

——這是條漫長且寂寞的路,由我獨自尋覓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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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籠火》--櫺‧壹

《籠火》‧櫺‧壹
【盜墓筆記】衍生(瓶邪)

此篇略含瓶花邪傾向。





‧壹



窗外。
我在窗外徘徊,連續五天盯著緊閉的門窗,耐心漸漸消磨殆盡。

昆明,四季如春,夏無酷暑、冬不嚴寒,是極負盛名的「春城」。
石林奇景、九鄉溶洞等鬼斧神工的喀斯特地貌,春城花開、普洱飄香、雲南風情……以往在旅遊雜誌及電視節目裡沒少聽過關於這城市的介紹,而今親臨,方知此處確實可說人間仙境。
由於觀光事業的興起,首都昆明的繁榮程度絲毫不遜於各大城市,雖不像北京、上海的五光十色,至少生活機能便捷,要啥有啥。市區有金碧廣場、金殿、世博園等著名觀光景點,深藏高樓窄巷內的花市也是必遊之地,都在市中心周圍,一日可來回。
時逢仲夏八月,若在杭州,肯定是悶熱的讓人受不了。昆明夏季的平均氣溫約在十五、六度,差不多是我們那邊的秋季,天高氣清、涼爽宜人,出門只需穿件薄外套。
我從沒想過,悶油瓶在昆明市郊有處宅子。本來嘛,像他這樣的人,你可以想像他住在雲南大理深山,或是廣西巴乃的高腳樓,至於打個車就能到購物中心的昆明市,比湖底的張家樓更讓人難以置信。
我沒有觀光的閒情,就如前面所說,小爺我是來找人。

從惡夢般的張家樓逃出,已經兩個月,其間我跟悶油瓶一直沒有聯絡。
我安分的待在杭州的小鋪子裡,做那玩賞古董的吳家小三爺,卻不時想起我們分開前,悶油瓶的態度跟眼神,愈想愈窩火,最後還是待不住,用盡各種關係,探聽這位張先生的下落,要跟他面對面說個明白。
於是我就找來了,手裡捏著一張抄寫地址的紙條,站在他家門前,望著二樓的窗戶發愣。
我知道悶油瓶在屋內,約一小時前,看到他從窗邊走過。
他沒有停下腳步看我,但他肯定也清楚我就在門外等待。
「小哥,我知道你在裡面……我們得談談。」我再度不死心的朝裡頭喊。
回答我的是屋旁樹葉的沙沙聲,和煦微風一陣陣吹撫。
幸虧這帶偏僻,附近住戶不多,否則我這「騷擾」的行為,肯定會被當作可疑人士……但也的確夠可疑了。
我搓了一搓臉,煩躁的來回踱步,原先覺得清澈遼闊的青白天幕,此刻是恨不得撕下來揉成一團!
千辛萬苦找來這裡,容易嘛我。
還不適應昆明的海拔,加上在張家樓受的傷尚未痊癒,吼個一嗓子後覺得胸腔微痛,心臟突突地跳得難受,我靠在屋前一株兩層樓高的老山茶邊喘氣。
五天來,門是敲了不下百次,喊得嗓子都疼了,但他不理就是不理,鎖起門窗,一步也沒踏出屋內。
至少他沒有要躲我的意思,否則別說個門牌,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人。
想到這,覺得自己這張臉還挺有面子的,不過仍是高興不起來,因為悶油瓶雖沒躲我,但也不肯見我。
在門外苦惱個大半天,地面都快被我踏出坑來,沿屋牆繞個幾圈,突然我發現一扇開向後門的窗戶沒有完全關上,米色窗簾在徐風中窣窣地掀出波浪。
小爺我的耐心宣告見底,抬頭估量著屋牆上手腕粗細的排水管,心裡有個幾乎是找死的爛主意。
我決定爬進屋內。
扯了幾下排水管,心想承受我的體重應該沒有問題。再不然,這幾株老山茶距離房屋不遠,也能從樹梢跳過去。
抓把乾土搓搓手止滑,我「嘿!」的一聲原地躍起,兩手抓握住排水管,塑膠管子被我拉得繃緊,發出令人膽戰心驚的刺耳喀嘰聲,想來材質還是不夠堅固。我趕忙攀著管子往上爬,才兩層樓的高度,比起在四姑娘山那時根本不算什麼,沒幾下便爬到屋頂。
這行為跟做賊似的,可我不覺得心虛——盜墓的勾當本就是「做賊」——反而有些好笑,幻想著悶油瓶發現我闖進他屋裡時,會是怎樣的表情。
壓低身體在屋頂上繞個半圈,來到後門那扇未關起的窗戶上方,我攀著屋簷往下翻,一腳踩著窗框,另一腳欲出力將窗戶踢開,打算用手臂的力量盪進屋內。
「嘎!——」窗戶卻在這時推開,窗簾被掀起,悶油瓶探出頭來,面無表情地看向我。
並不感到訝異,這麼大的動靜,若悶油瓶沒有察覺我才奇怪。
見他投來目光,我僵硬地咧開嘴朝他笑了一笑。「午……午安……」想說什麼卻是詞窮。
悶油瓶此時的眼神,我再熟悉不過,彷彿在自己的國度立起一堵高牆,不許任何人靠近的冷漠視線。
曾經,我以為自己有資格走進他的孤寂,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般的討好,生怕做錯個表情、走差半步。
「我需要跟你解釋……」
「離我遠一點。」不讓我把話講完,悶油瓶冷冷的說出這句,「碰!」地甩上窗戶。
當時,不過是稍微的猶豫,便被他永遠的推開,關上心門,將那堵高牆豎立在我們之間,如同這時他鎖住唯一對外的窗口。
「張起靈!」我大喊,氣憤的踢了幾下窗框,沒敢用太大的力氣。要將這扇破窗踹開硬闖是輕而易舉,但我對他的身手十分忌諱,不想惹毛對方。
不肯死心,我扭頭想找別的入口,瞄到前方坡地搖搖晃晃的駛來一輛載滿乘客的小巴士,心知我這樣子肯定會被當作打家劫舍的土匪,招來雷子就麻煩了,趕忙鬆開手。
在重力的拉扯下,我「碰!」的一聲摔落於地,身體不大痛,但心裡某個角落一陣陣的抽著,難受得恨不得立刻撞開門扭斷那殺千刀的悶油瓶的脖子。
「去你媽的!」我重重一搥地面,低聲罵了幾句難聽話。
在地上躺個一會,待小巴從路旁飛快駛過,我翻身站起。
脫掉外套,悻悻然地拍掉上頭的沙土,心裡萬分惱怒,深吸幾口氣,讓自己冷靜下來。
悶油瓶關起門窗,留我在屋外徬徨張望,敲不開他封閉的世界。


***


悶油瓶對我態度的改變,是從那天開始,不,或許更早之前他就察覺到,我與小花之間無法道明的默契。
吳家與解家的糾纏,不是三言兩語說能得具體,在四川的那些時日,讓我更清楚的體悟,無論是家族間的聯繫,或是我們兒時天真無憂的共同記憶,我與他之間擁有連胖子或悶油瓶也無法取代的什麼。
既使我們並不完全信任對方,他仍願意在最大的限度內為我涉險。
在小花的幫助下,我扮成三叔,與潘子、小花及幾個伙計,前往巴乃。
以他們寄來的照片作為路標,找到他們下去的山體裂縫,以鋼索垂吊入洞穴。一路蜿蜒前進,約在半天後,遇見第一個障礙。
巨石表面的浮雕已被鏟掉,我跟小花對看一眼,交換著彼此才知曉的訊息,由他照順序按下碎片。
合攏的巨石再度裂開,跟隨我們的人發出議論,對於我就是三叔毫不懷疑。
第二道石門也順利通過,在到達第三道巨石前,我表面平靜,內心卻萬分掙扎。我們手裡有進入張家樓的正確密碼,按下五個碎片,就能接近謎底,可若是選擇正確的路,是否因此跟前面的人錯過?
我的目的很明確,是要救出先前進入的悶油瓶一行。可又怎麼能保證,現在跟隨「三叔」的這些人的安危,為了救人而犧牲更多人,值得嗎?
對我來說最重要的當然是悶油瓶他們……瞄向因「三叔」聚集而來的伙計們,我又有什麼資格決定他們生命的份量,人命那能放在天秤上稱量……腦子一片混亂,無數的質問在我心裡迴響。
小花察覺我神態有異,拍了一下我的背。「三叔?」他這麼說。
回神,我就站在第三道石門前方不遠,伸手就能觸及上頭剝落的浮雕。
我看向小花,小花也看著我,眼神帶著一種銳利如刀的試探,我們距離很近,近得能看清楚他雙眸中的光點,卻無法理解他眼底的情緒。
我別開視線,凝視殘缺的浮雕,腦海閃現悶油瓶跟胖子的臉,明白已經沒有猶豫的空間,我用力閉了一閉眼,對小花點個頭。
小花端起手電筒,燈光晃動的瞬間他似乎露出苦澀的神色,但定睛一看,對方仍是原本的表情。
小花走上前,按下碎片按鈕。四個。
地面些微震動,最後一道石門在眾人眼前緩緩敞開,我聽見岩石刺耳的摩擦聲響,彷彿有什麼也隨之碎裂……


***


途中,伙計們死傷大半,最後連「三叔」也壓不住,只剩小花跟潘子願意與我繼續前進。
五天後,我們終於在張家樓最底層,一個通往地底的洞口發現上一批人的蹤跡,還有奇怪的英文字記號。
讓負傷的潘子回去通報,我跟小花繼續深入,底下是個人工開鑿出來的地底穴道,通道錯綜複雜,形成巨大的圖騰線條,我們沿途在壁面做記號以免迷路。
又過去幾天,我跟小花終於在個岩洞中發現他們。
這洞窟異常的炎熱,下方似乎有岩漿流過,地面的岩石火紅火紅的,根本無法落足,得貼著邊走。
他們好像在躲避什麼東西的追擊,對於我跟小花的出現非常訝異,悶油瓶凍著一張臉,見到我們劈頭說的第一句話便是:你不能來這裡。
而胖子在一旁催促我們快逃。
我跟小花受了傷,而他們更是狼狽,悶油瓶的背後整片燒傷,踏火焚風的麒麟紋身如今成了烤麒麟,胖子被燒成個大光頭,頭頂還在冒著煙,其他幾個伙計更慘,幾人的手腳或臉部幾乎都有大面積的灼傷。
還來不及問發生什麼情況,就感覺身後有熱風吹來,彷彿是火山在向我吐氣,感覺頭髮被這股熱氣烤得捲起。
連問的念頭都沒有,我跟胖子他們趕緊拔腿狂奔,由小花在前帶路,悶油瓶殿後,循著來時做的記號折返。
拖著一整隊傷兵,我們根本跑不快,一下子就被那東西追上。
曾無數次幻想過悶油瓶他們在石門後會遭遇怎樣的凶險,可能是永遠走不出去的迷宮、如暴雨般的毒箭,或滿坑滿谷的血屍,但我怎樣也料想不到,張家樓的地底下,真的有那怪物——犼。
當初看到巴乃那邊寄來的照片,我以為「犼」只是古人對未知的恐怖事物的誇大,但這些流傳已久的民間神話,的確其來有自。
犼的外型像體型較大的獒犬,通體黑紅,臉部有幾分似人,嘴角噴吐焰火,四足伏地而走,在狹窄的地底通道中動作卻異常敏捷,一共有三隻,一前二後,飛一般的狂奔而來。
「他娘的!」胖子大罵。「這怪物能吐火,看到牠張嘴要快閃!」
傳說犼是由旱魃進化成的終極粽王,擁有數千數萬年的道行,口吐烈焰,能與龍鬥。
胖子他們吃過這怪物的虧,頭也不回拼命的跑,連悶油瓶也不敢正面迎擊,只在犼快追上時替我們擋一擋,沒幾回下來,他身上已不見完好的皮肉。
事後胖子告訴我,他親眼看見地底的古屍裂開跳出這怪物,犼並非能噴火,牠是將岩漿吞入腹中,再吐出來攻擊入侵者。聽完他的敘述,我不禁想,若張家人最後的下場,就是變成終極粽王,不難怪他們把祖墳的位置藏得如此嚴密。
為躲避犼,我們只得在地底亂繞,最後雖是將牠甩開,卻得多費好幾天找回原路。
潘子與外頭的伙計聯絡,確認我們的位置後,他們以火藥炸開山壁,放下鋼索將我們吊出斷崖,悶油瓶跟胖子等人傷得很重,身體極為虛弱,於是讓這些人先走,我跟小花殿後。
可我不知道,小花所受的傷比想像中嚴重,他完全是靠著一股意念撐著,見眾人脫險,繃緊的意志力鬆懈……

——他在我面前斷氣。

我跟小花是一道去的,若沒有他的協助,我絕對無法救出悶油瓶一行人,回來卻只剩自己。
重返地面,我抱著對方的屍體泣不成聲,哭得啞了嗓子,好陣子死死不肯放手,幾個伙計想來勸,卻被我罵開。
小花的死讓我感覺自己失去一部份的靈魂,我們之間無形的牽絆,相似的、只有對方能理解的……那些會心一笑的默契都隨著對方的逝去消散,遙遠記憶裡的美好純真被硬生生扒走,我痛不欲生,精神幾乎崩潰。
除了放聲大哭,我無能為力。
悶油瓶他們幾個被拉上來後沒多久便昏厥過去,好幾名伙計圍著包紮傷處,不一會有人運來擔架,將他們火速送往醫院。
我自己也渾身燒傷,左臉頰的皮肉翻起,背部跟腿上各有幾道深可見骨的口子,卻完全不覺得疼。
心裡的劇痛令人難以喘息。
不肯讓其他人幫忙,我親自將小花的屍體揹回村,當作是送他最後一程。
走在來時曾並肩同行的山路,身體彷彿揹著千斤巨石般的沉重,腳步蹣跚搖晃,臉上的表情大概很嚇人,伙計們完全不敢靠近。
之後的幾個晚上,我一直守在小花的屍體前,想起他說過的話,想起他不經意的神情視線,模模糊糊的了悟些什麼……
小花,那個清秀水靈,愛唱歌的小妹妹,我曾經說過長大要娶他回家做媳婦。
雙手掩面,腦子像是一台故障的投影機,不受控制的跳出許多人的臉孔,畫面搖晃、雜亂,有小花、有老癢、還有我三叔——解連環。
吳家,欠解家的太多太多……這是我們兩家的死結,一重加上一重,永遠償還不清。

無法將小花的屍體運回老家安葬,這件事意外的我沒什麼打擊,或許是我們這些人,對「入土為安」並不執著。
陸續帶進那麼多人手,挖坑炸山,鬧出的動靜已經引來各方注意,別說長沙,屍體連要運出巴乃都是難事,加上廣西的氣候潮濕多雨,沒幾天屍身已經產生味道。取得解家長輩的同意後,我親自將他火化,讓潘子送回骨灰。
處理好小花的事情,我才到醫院探望悶油瓶他們。
胖子光禿禿的腦袋瓜上纏滿紗布,神色比平時萎靡許多,眼角浮現幾條皺紋,奇怪的是人竟然沒有變瘦,反而腫了一圈,看來對醫院的病號餐很是滿意。
告訴他小花的死訊後,胖子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,畢竟已看慣生死,嘆口氣,反過來安慰我。
悶油瓶重度燒傷,暫時得住在無菌房療養,無法探望,我只能隔著門上的玻璃小窗張望。
他對我托護士轉達的話沒有反應,不發一語的坐在病床上,扭頭看向窗外,不知在想什麼。
寂寞冷不防地朝我湧來,我抹抹眼睛,回頭去找胖子閒扯。

「吳三省」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,解家當家解語花之死,這兩件事猶如砸進湖裡的大石,將湖底攪得泥水翻騰,我們倆家亂成一團。
畢竟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我,再怎麼不願意也得回去一趟,先是長沙,接著又趕往杭州,我再也無法從我們家族的漩渦裡掙脫。
一個多月後,我再度回到醫院。
阿貴給他們弄來一種祖傳治燒燙傷的草藥,連續敷個一陣子,胖子的傷勢好得差不多了,有雲彩在一旁照料,過著神仙般的日子,燒傷處的結痂已開始脫落,底下長出一層嫩皮,沒留下什麼明顯的疤,頭上的繃帶也可以拆除。
而悶油瓶更牛,明明受得傷比我們要重,我的背上還敷著紗布呢,他已經將近痊癒,轉到普通病房,跟胖子同一間。
我將帶來的水果交給雲彩,讓她切給大家吃。
拉來張椅子,坐在兩人的病床之間,不禁想是第幾次看到這樣的畫面?我可能沒辦法再承受一回。
「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?」我問,扭頭盯著悶油瓶。
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原本是看著我的側臉,但我一轉過頭,他立即將視線移走,望向窗外的天空。
他的態度很莫名其妙,我不明白,經歷過這麼多後,沒道理再將我推開。「小哥?」我傾身靠向他,隨即會意到胖子跟雲彩還在房裡,連忙挺直腰桿,垂下欲伸出的手。
氣氛尷尬。我瞪著悶油瓶,而他沉默,雲彩看看我又看看悶油瓶,不明白現在的情況。
「你大爺的,哪有怎麼辦,老子只想立刻離開這裡,回北京找幾個老朋友喝酒,輕鬆一陣子。其他的以後再做打算……他娘的,見到那怪物,我以後再也不想下地了!」胖子有些刻意的加大音量。
我失笑。雖然他這麼講,一旦有好處撈,肯定衝得比誰都快。一拍膝蓋,我也說:「好!這邊的事情解決,我也去北京,找你喝酒。」
胖子接著向雲彩提議,要帶她到大城市參觀。雲彩這年紀的女孩子,對外頭的花花世界很嚮往,讓胖子說得心動,水汪的大眼睛一直偷瞄悶油瓶。
被悶油瓶無視,我心裡不大舒服,正想起身到外頭晃晃,就聽見胖子唉呀唉呀的喊肚子疼。
我要去按護士鈴,胖子卻朝我使了個眼色,他對雲彩說:「雲彩妹子,老哥我不舒服,陪我到樓下吃點東西可好?」
這說法實在蹩腳,肚子疼跟吃東西有什麼關係……我忍不住想笑,雲彩卻不疑有他,扶著胖子下床,幫他推點滴架。
雖然他居心不良,不得不說這傢伙還挺機靈的。
感謝胖子讓我跟悶油瓶獨處,可我一時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。抹了一抹臉,瞧見桌上有一盤雲彩切好的蘋果,便端到床邊遞給他。
「吃點蘋果吧?」
悶油瓶那兩隻特長的手指動了一動,他揪住床單,垂下頭閉起了眼。
我也是有脾氣的!小花的死令我身心俱疲,沒有精神猜測他的心思。「你到底想怎樣?!」
將盤子擱在床邊,我雙手環胸,沒好氣的說:「你真的很奇怪,我知道你不想讓我看到張家樓底下的東西,不希望我追著你的腳步,但我看到了、追來了,是我的自己的選擇!」
小爺我選擇淌這渾水、選擇與他牽扯,沒得退票!
他的眼皮跳動,眉間的皺折像極力壓抑偌大的痛苦。悶油瓶不好受,我又怎麼會輕鬆。
「張起靈!」
他沒有回應,眼皮眨動得更快,彷彿狂風中枝頭哆嗩的枯葉。
我氣極,覺得自己可憐可悲,跟這樣的人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,他堅守自己的世界,旁人不得擅闖。
悶油瓶不肯開口,我也沒什麼跟他好說的,沉默互相對峙,彼此無聲的指責……我們同樣的固執。
「解家的……」
許久,他緩緩出說這句。
竭力隱瞞的秘密被他一句話揭穿,我肩頭一震,抓握住病床邊的圍欄,語氣些許激動。「你在說什麼?這跟小花無關!」
悶油瓶抬首,自張家樓回來後,他第一次正眼看我。墨黑眸子裡像有團暗火燃燒,強烈的情緒令我心裡慌亂,我咬牙強撐著直視他的眼。
「怎會無關。」
並非疑問,而是肯定。猛地他抓住我的手腕,將我拉近。
悶油瓶突然發難,我反應不過來,瞪大眼睛,見他仰起脖子要吻我,那時我想都沒想,完全是人類受到驚嚇的本能動作,我甩動手臂奮力掙扎,一把推開他。
沒想過自己有這麼大力氣,我將他推向牆面,悶油瓶背撞上床頭的鐵製欄杆,「碰!」的好大一聲,他眉頭皺起。
慘了……心裡發寒,眼前浮現他單手扭斷我脖子的畫面。
「抱歉,我不是這意思……嚇了一跳,這樣而已。」我急忙解釋,「小哥,其實我……」
想碰他的手,卻被他揮開。悶油瓶不發一語,雙眸中殘存的溫度凍結,他用彷彿注視陌生人的冰冷眼神看向我,不,甚至沒有看我,他越過我的肩膀,再度將視線投往遠處。
窗外天清氣朗,蔚藍蒼穹遼闊無邊,我心裡卻是烏雲密布。
我們之間出現裂痕,好若被白蟻蠹蝕的地基,起先不會察覺,直到地板整塊凹陷,腳步踏空,才明白損害已經造成。

隔天,他瞞著眾人離開醫院,下落不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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