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乘久夜

——這是條漫長且寂寞的路,由我獨自尋覓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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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馬鈴薯之歌》--第三章

馬鈴薯之歌‧第三章


 

 

 

「你到底哪裡有問題啊!——」

王子的怒吼聲在他的耳邊嗡嗡作響,一瞬間以為自己要聾掉了。
忍著摀耳朵的衝動,他問:「怎麼了嗎?」跟王子這個人相處不難,只不過像走在柿子園裡,隨時得小心踩到爛柿子,簡單來說就是隨時會成為王子怒火下的犧牲者。
「你還好意思問我,看看你做的好事!」王子拿著一疊樂譜在他面前晃,若非樂譜的主人屬於鳩海,肯定早就甩到他臉上。
「我跟你說過多少次?!不要亂動我們的東西,我說過了對吧!……你們這些人怎麼老是這樣,以為拿到社辦鑰匙就是這裡的老大?!」
他看著怒氣騰騰的王子,還是不明白對方在生氣什麼。「我只是整理一下。」
「整理一下?我有要你整理嗎?!——」王子大吼。
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或許就是這意思,好比颱風天冒著狂風暴雨出門買泡麵,騎到一半機車卻拋錨了,然後回到家又發現家裡淹水又停水停電……不幸的事情總是接連而來,而且老挑人家最忙的時候。
前兩天,鳩海的感冒總算痊癒,樂團眼看終於能開始練唱,但在這個時候,社辦的空調系統偏好死不死的,故障了。為求隔音,搖音社的社辦沒有設置通風的窗口,全靠空調系統維持一年四季的宜人溫度。
如今空調拋錨,學校的維修效率難以期待。時逢五月,氣溫本來就很悶熱,五、六個大男生被關在密閉空間中,絕對不會好受,更何況他們還要進行練唱這「激烈運動」。
「咖哩小辣」的五位成員全打著赤膊,明矢跟王子更是脫得只剩一條四角褲,反正大家都是男生沒什麼好避諱,雖然屬性有彎有直。
小馬鈴薯耐寒畏熱,所以他只願意在練唱結束時進來送飲料,其他時候都蹲在社辦門外看書,饒是如此,他還是也脫了上衣,只穿著一件貼身汗衫。
兩台臨時借來的電風扇無力的運轉著,吹出同樣悶濕惱人的熱風,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味與鞋襪的酸味,在場的所有人情緒都不是很好,火爆的胡蘿蔔王子更是一點就炸。
此時正火力全開的對著他。
「你不但自作主張的亂動我們的東西,還把鳩海的歌譜弄亂了!……我說你啊,你到底有沒有在聽!——」
他被王子吼得耳膜生疼,皺了皺眉說:「但我有照號碼排好。」他雖然看不懂歌譜,但編註在紙張角落的阿拉柏數字總是認得。
「鳩海會邊唱邊改,所以他的歌譜從不照順序排。」明矢在一旁涼涼地說。
樂團「咖哩小辣」的隊長雖然是綽號音似「咖哩」的嘎哩——社團名稱也是因他而來——但團裡最有才華的人卻是主唱鳩海。他不但能唱會跳,彈得一手好吉他,編寫出來的歌曲更是不俗。他在PUB裡是以自編自彈自唱出名的,可謂才華洋溢。
「知道了吧?!什麼照號碼排好,不要再自以為是了!……」
「對不起。」他很乾脆的道歉,「我疏忽了,下次會小心。」
「還有下次?!」王子又吼,雙眼都快噴出火來。
「的確是耶……」唉呀,這胡蘿蔔王子可是個辣椒性子呢,胡蘿蔔明明就是很溫和的植物。
「……又來了。」阿K搖搖頭,不想理他們。
「都這麼熱了,你一定得發火嘛……」嘎哩一臉無奈。
「好了,歌譜的順序我大概還記得,可以了吧,別那麼誇張。」鳩海也出聲打圓場。
「不是這問題,而是這傢伙實在太沒有神經!」王子指著他,「小馬,我真的很懷疑,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?!」
他點頭。「我有在聽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又……」王子繼續對他砲轟。
小馬鈴薯沒什麼反應,心裡也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,王子是這樣的個性,習慣就好,馬鈴薯對環境的適應力很高。
「好熱呢。」脖子上的汗液不住的往下流,他摸摸自己的頸子,熱得受不了。「你要吃冰嗎?我想去買刨冰。」他抬眼問向比他高半個頭的王子。
王子被他的問得一愣。「什麼?!」
「不要嗎?……你們想吃冰嗎?」他問著其他人。
在場的所有人均是一傻。
嘎哩最先反應過來,他舉著手說:「我我我,我要草莓煉乳口味的,煉乳要多一點。」
其他人也立刻跟進,點起自己想要的口味。
他一一記下,又再次詢問王子。「你真的不要嗎?那我去買了。」說完,轉身欲往門口走。
「誰說我不要!」王子連忙抓住他的手臂,「八寶冰加布丁……要我陪你去嗎?」語氣突然的放輕,一對上他的視線,王子那烈焰般的眼神,瞬間化做柔柔的燭火。
他把衣衫不整的王子從頭到腳看了一遍,「不用了。」為了校園的整潔他必須拒絕。
「那、我……」
他又將視線移向王子抓著他的手,王子連忙放開,抓了抓頭髮,顯得不太好意思。
「小馬。」
「嗯?」
「下次注意點就好。」王子說。
他淡淡一笑,「我知道。」
「噗!」明矢在後頭偷笑,「哇靠,敢情要下紅雨了不成,我竟然看到王子對人示弱耶!」
阿K也說:「王子,難得看到你吃鱉,怎麼說呢?還真是……太爽了!」
王子那堪讓人這麼調侃,立刻怒氣騰騰的回頭大吼:「狗屎!閉嘴,你想打架嗎?」
聽見吼聲,正要推門出去的小馬鈴薯回頭看了一眼。感受到視線,王子臉頰微紅,不知怎麼的,硬生生吞下欲爆出口的髒話,別過頭,「哼!」的確是氣弱了許多。
「噗!」這下換鳩海忍不住偷笑。


提著六碗刨冰回到文藝大樓,他小心翼翼的拉開黑色的隔音門閃身鑽進社辦。文藝大樓一樓以上的樓層是作為教學用途,地下室的社團可不能發出太大聲音,免得被扣社團評比。這也就是「咖哩小辣」非得要在空調故障的密閉空間中練習的緣故。
他本打算放下刨冰立刻就走,但說來慚愧,在搖音社「打雜」一個多禮拜來,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鳩海練唱,聽到「咖哩小辣」的歌聲。
他們練習的曲目是邦喬飛的經典名曲之一「It's My Life」,歌曲本身就很有力道,這麼近的距離聽他們演奏,轟轟的音樂聲響直擊而來。
鳩海的音色低沉略微沙啞,歌聲彷彿具有魔力,搔刮著心臟,讓他心跳不受控制的隨曲子節奏鼓動,呼吸也為之興奮急促。站在鳩海的面前,靈魂、肉體,四肢百骸、五臟六腑,全身細胞彷彿都被這樣的歌聲貫穿了撼動了,他一時竟呆愣住無法動彈。
終於明白王子為何那麼在意這個人,所有情緒都被鳩海的反應牽動。
鳩海唱歌時習慣兩手圈住麥克風,微壓著身體,眼神陰鬱地看著觀眾的方向,像鳩海這樣的人,竟然也會耍帥耍憂鬱,不禁讓他覺得有趣,幻想著鳩海在正式舞台上能發揮出怎樣的魅力……
後方的伴奏聲突然減弱,鳩海多唱了幾句才發覺不對勁,回過頭:「又怎麼了?」臉色不太好看。
王子不知為何停下伴奏,鼓棒一摔,惡狠狠的瞪著他。
阿K也停下鍵盤,冷聲罵道:「臭小子,你又要發什麼神經?!」
王子沒有回應,連鳩海的問話也不理,兩眼直勾勾的朝他刺來,那眼神異常明亮,像是真有兩團火在裡頭燒。王子過於強烈的眼神,蘊含著太多道不清說不明的情緒,看得他心慌意亂。
「沒什麼。」王子抓抓頭,勉強擠出個笑臉。「真他娘的熱死人了!老子我練不下去啦!……小馬我要吃冰。」
王子「綁架」了一台電風扇走向他,舉起手跟他討冰吃。
「的確是,熱斃啦!我也不想練了。」嘎哩也說,放下電吉他,抓著脫下來的上衣擦汗。
「是真的太熱了。」鳩海的頭髮被汗水黏成一條一條的,剛剛的「It's My Life」唱得太激烈,人還在微微的喘。「算了,今天就這樣吧……我也沒心情唱。」
阿K點點頭,而明矢早就捧著一碗刨冰蹲著吃了。
他乾脆把社辦的大門打開,讓室內的空氣流通,抱著一碗刨冰,吹著外頭的自然風,悶熱的感覺總算消去一些。
他們這幾人的穿著輕便——甚至可以說太過隨便,「咖哩小辣」的這幾個成員長相都頗為吸睛,美型的鳩海不說,阿K酷勁十足、嘎哩活潑可愛、明矢帥氣有形,就連辣椒脾氣的胡蘿蔔王子,長得也是很讓女生喜歡。
一群半裸的帥氣大男生立刻吸引來路過學生的注目,女生們的尖叫討論生此起彼落,當然語調都是興奮的。
「看屁啊!滾啦!」王子朝外頭大罵。
女生們像小鳥一樣,被王子的罵聲驚得飛起,但隨即又聚在另一處嘰嘰喳喳的討論,非常可愛。
吃完刨冰,他們把垃圾隨手一丟,開始收拾自己的樂器。他看這些人似乎不繼續練習了,於是也跟著整理起垃圾。
「每天都這麼熱,真的會死人啊!」明矢一邊把貝斯收進袋子裡,一邊抱怨。
「我明天再去學生事務組催一下好了……不然就乾脆自己找人來修吧。」鳩海說。
阿K倒是想的比較多。「這樣做不好,沒必要跟事務組的人鬧僵,我們還是先忍忍。」
「再忍我都快熟了……」嘎哩苦著臉。
他沒有加入那些人的討論,最後一個離開社辦,切掉電源,鎖上門。
「各位明天見。」提著一大包垃圾,他往與眾人相反的方向走。
「小馬!」王子在後頭喚著,他停住腳步回過頭,卻見對方撇下同伴,朝他跑來。
「有事嗎?」
王子笑嘻嘻的伸臂環住他的脖子,把整個人貼在他背上。「小馬小馬,要不要一起吃晚餐?我知道有家日式餐廳,他們的馬鈴薯燉肉超級好吃喔!」
自從王子知道他對馬鈴薯的狂熱不亞於自己對胡蘿蔔的熱愛後,便老是用馬鈴薯料理誘拐他,帶著他東吃西吃。
「真的嗎?!」他的確是很感興趣,但想了一想,還是拒絕。「但我這個月的飯錢已經見底了,還是以後再說吧。」這幾天被王子拉著到處吃館子,小窮學生的荷包不堪負荷。
「怎麼這樣!唉唷,小馬,你好小氣喔,陪我去吃陪我去吃嘛!——」王子怪叫著,貼在他身上耍賴。
雖然已經是同班三年的同學,但原本沒多大交集的兩人,突然有了共同的話題,感情——當然是指友情——的增進,神速得令他感到不可思議。他們不但常約著一起吃飯,會到彼此的宿舍房間串門子,還約好了下禮拜一起看電影。
或許是,只有他絲毫不在王子的壞脾氣,而王子也能容忍他過於溫吞的個性。兩個「蔬菜伙伴」,一拍即合。
推開王子一直貼過來的頭顱,他無奈的笑道:「我真的沒錢了……你怎麼不找明矢他們一起去?」
聽他這麼問,王子燦爛的笑容瞬間萎縮,突然用蠻力把他拉向自己,瞇著眼睛,在他耳邊咬牙切齒的說——
「馬子擎,我警告你,我能喜歡上鳩海,但你不行!」
他不解,看著對方。「我沒有喜歡上鳩海。」
「那你怎麼一直盯著那公雞男?!看得都恍神了還好意思說。當我沒長眼睛嗎?!」王子語氣裡帶著質問的意味。
「我第一次聽到鳩海唱歌,覺得他很厲害罷了。」
「第一次?!少來了,我就不信你沒看過我們在校慶上的表演。」王子壓根不相信。
「校慶呀……」他仔細的想了一想,「這麼一說可能真的聽過吧?但我沒印象了,也不知道當時表演的就是你們。」
王子對他的說法感到很不可思議,「不會吧?!竟然還有沒聽過我們『咖哩小辣』的學生……其實你不是人類吧?!」王子勒緊他的脖子,「說!你是蔬菜星球要派來侵佔地球的馬鈴薯間諜對吧!」
王子這話雖然說得狂妄,但他們樂團在這所大學甚至是附近幾間學校之間的名氣的確不小,有許多人都在猜測,「咖哩小辣」正式出道是遲早的事。
他笑著推開王子。「你才是蔬菜星球的胡蘿蔔王子。」
王子被他的說法逗樂了,笑容又再度回到臉上,親暱的勾著他的脖子,樂呵呵地說:「很好很好,是同是星際淪落菜,我們一起征服藍星吧!」
「用愛與塊根嗎?」因為胡蘿蔔跟馬鈴薯同樣都是根莖類植物。
王子哈哈大笑,「沒錯!用我們的塊根……但是你別想喜歡上鳩海,否則我跟你沒完!」又把話題繞了回來。
他點頭允諾。「不會的。」
「那就好……」
「因為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。」他接著又這麼說。
王子一怔,突然在他耳邊大吼。「——什麼?!」王子抓著他的肩膀,強迫他面對自己,瞪著他的眼睛連聲追問:「你有喜歡的人了?那人是誰?我們班的嗎?男的女的?」
他淡淡的看著王子,覺得自己不需要跟對方交代那麼多,所以什麼話也沒說。
「你說的是真的?你已經有喜歡的對象了?……他是怎樣的人?」
「這沒什麼奇怪的吧。」他揚起手裡提著的大垃圾袋,「我能去丟垃圾了嗎?手很酸呢。」他可不想一直提著垃圾站在路中間。
「你!」王子氣結,從他手裡把垃圾袋搶來。「我幫你拿啦!」
「……倒是不用。」不過他也沒拒絕。
兩人默默的往垃圾場的方向走。不一會,無法忍受這樣的沉默,王子還是開口,小聲的問。
「小馬,你說的那個人……你喜歡的那個人,你們、你們在交往嗎?」
停下腳步,小馬鈴薯略微苦澀的笑。「沒有,她是我永遠不可能得到的那種人。」他撥了一下額上被吹亂的瀏海。「所以,我能明白的,喜歡卻無法開口的感覺。」
注視著一個人的側臉,寄望對方能發覺自己的那份期待,情緒起伏、歡喜憂鬱,都因為對方的這般苦澀這般無奈,他也懂得。
喜歡啊,好喜歡。
有沒有人,也能喜歡上這樣殘缺而又完美的自己。
他看了王子一眼,又繼續向前走,一直的走。留王子站在原地發愣。
「小馬……」
漸走漸遠的小馬鈴薯,背影裡那股淡然的氣質深深烙在王子的眼裡,稍稍的猶豫,還是忍不住追了上去。
「小馬小馬小馬!」
他停下來等王子追上,側著頭用眼神詢問對方。
王子笑得很張狂,又勾住他的脖子,猛晃著他。「我請你我請你,拜託你跟我去吃飯啦!不然我好寂寞,你不要丟下我嘛……」
對於王子耍小孩脾氣的說法,他好氣又好笑,也只得答應對方。


***


王子在冷靜下來後,明白必須要越過整個王國才能找到魔女,就趕忙收拾了些行李,在入夜後,他留封書信給了大家,就跟小鳥兩個人從王宮中溜了出去。
那天的夜晚月很明亮,遠方的星星看不到幾點,王子小心翼翼的出了從來沒有戒備森嚴過的王宮,庭院中花朵的精靈們正在月下歌唱,看到王子出宮了,還對他揮著手。
從城中帶走一匹馬,他跟小鳥走在城中還不時跟其他精靈們打著招呼,一點也不像是要離家的王子。
 
「啾!我就說這邊太安逸了。」趴在王子的頭上,傑啾啾叫著,「只有像你這樣子的精靈才會有這麼多煩惱呢……也不知道那魔女到底能不能幫上什麼忙,難道你要她幫你把全世界的紅蘿蔔都變成像是蘋果那樣好吃嗎?還是像李子呢……其實我最喜歡吃桃子啦,熟成時最甜美呢……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王子說,他又跟不少人揮手微笑,城裡的精靈們看到王子出現,都以為他快樂了,個個開心的跟他打起招呼來。「就算是魔女,也沒辦法把我的味道變好吧?而且我也不覺得自己難吃啊!」
開什麼玩笑,要一個蔬果精靈承認他本身味道不好可是奇恥大辱!
「那你找她幹什麼呢?要離家很多天哦!你從來沒出過城吧?哎,我真是隻好小鳥,肯這樣陪你啊!」
「聽說魔女是懂得很多事情的人,可能她有辦法給我一點答案吧……」他跟傑已經快走到了城門了,過了那個門,就是蔬果王國的城郊部分。
「哎,算了,你高興就好,或許找到你就不會整天憂鬱了,好晚啦,我先睡下,馬先生,借我躺躺。」打了個哈欠,傑撲著翅膀飛到馬兒的身上,隨即呼呼大睡起來。
王子只能無奈的搖了搖頭,繼續牽著馬兒往前走。
 
蔬果王國本身宮殿跟城鎮結合的範疇很小,出了王都外,就是一大片的田野,一大片的森林,還有散布在其中的小城鎮。
看著城門外的景色,紅蘿蔔王子的心跳快了起來,那片遠方的景色是他從成為這個王國的王子後,從未踏入過的。
在蔬果王國中,是沒有什麼野獸跟危險的事物的,在上帝特地創造出來的這片翠綠色山脈所環繞的國王裡,這些精靈連野獸的樣子跟危險都不太清楚。
可未離開過城這點,還是讓他的心跳有些加速……
月光下,隨著城的鋪設而漫延出的石板步道兩旁,和風中軟軟搖擺的田野草木,石板步道散發著閃閃的銀光,這樣的景色讓王子看了心情忍不住振奮起來。
「我一定要找到魔女……」想起自己的目標,他仰起頭對著天空深呼吸了口氣,王子握緊著韁繩,決定踏出第一步——
「嗚……」但沒想到才走沒幾步,就聽到了不遠處傳來幾聲哀鳴……
「啾!是誰、是誰在裝神弄鬼!」王子還沒有反應過來,原本已經熟睡的小鳥馬上從馬背上跳起,他撲著翅膀大叫著,邊躲向王子的身後,「這邊可是鼎鼎大名的紅蘿蔔王子!是那個冤魂敢搗亂的?小心、小心他把……他……欸,王子你會什麼啊?」
「……我什麼也不會。」無奈的把小鳥護在身後,不像他那般大驚小怪的,王子朝著那陣哭聲走了過去,他從來沒在這個王國中聽過這麼傷心的哭聲,在這裡,大家總是活得很快樂的,哭泣往往只是一時的,精靈們從來沒有這麼多煩惱與哀愁。
 
是誰?又是為了什麼,這麼傷心呢?
而又是為了什麼,要躲在這邊哭泣……
王子走向那棵在月光下,被樹的陰影所覆蓋住的一塊,哭聲就是從那裡傳出的。
 
「是誰在那裡?」王子輕聲問道,他沒有太過去,怕會嚇到對方。

「啾啾!你敢過去!我可不敢!我在這邊等你啊!」碰到鬼怪就沒轍的小鳥窩在馬兒身上,看著王子的背影小聲的說。
那哭聲被嚇了跳,停住了。但過沒一會,他壓抑不住,又傳來小聲且斷斷續續的哭泣。
「你怎麼會在那邊哭呢?」王子問,這樣悲傷的聲音,令他無法理解,他可以知道自己不被人們喜愛而感到痛苦,但從沒有過這樣傷痛的情緒。「你是精靈嗎?還是……鬼魂呢?」
在蔬果王國中,鬼魂是不應該有的,畢竟這邊是上帝所庇護的一塊地方。但聽說偶爾還是有不屬於精靈類別的事物會不小心跑進來。
這也不是沒有見過的。
「不要過來……我很恐怖的……我、我是精靈沒錯,才不是鬼魂呢……可是我……」對方細聲的說著,聲音帶著懇求,「我、我只是太難過了……我的同伴們都嫌棄我……所以我……嗚……」
「有什麼恐怖的呢?」王子不解,他說道:「怎麼會有同伴嫌棄你?在這王國是不應該的。你出來,跟我說,我是這王國的紅蘿蔔王子,你知道我嗎?你跟我說,我會請國王幫你解決的!」
「……王子?」
「是啊,我是王子。」雖然是個不受人類喜歡的王子,想到這邊紅蘿蔔王子心情有點黯淡,但是一想到有精靈需要他的幫助,他又振奮精神起來:「你出來吧,躲在那邊這麼黑,不恐怖嗎?」
「我……可是我……」隨著聲音,一小塊白色從陰影中冒了出來,王子見狀,又更加的勸著。
「沒什麼可是啊,大家都是精靈,彼此該幫助的,你不給我們看看,又怎麼會知道有多恐怖呢?或許只是你的同伴審美觀不一樣而已……就像那群臭小鬼,都不懂紅蘿蔔的好處一樣……」王子說著說著又想到了自己惹人不喜歡的地方,忍不住順口抱怨。
「……但他們都說我很奇怪……很恐怖……」說是這樣說,但那個精靈還是緩緩的走了出來。王子緊張地看著,一雙穿著普通鞋子的腳,沿著上去是白色的褲子,簡單裝飾的腰帶,還有依舊普通,上頭繡著簡單裝飾的上衣,順著衣領上去的是看起來依舊普通、但比大部分男精靈都細點的脖子,還有在月光下很白、看起來也很普通的臉……淡黃色的頭髮、大大的眼睛、說不出有什麼特色……啊!
「你、你的頭上……」王子驚訝得睜大了眼,那個精靈的頭上有朵小小的花苞……
「對不起、對不起……」覺得自己恐怕嚇到了王子,精靈立刻又縮回去陰影中。
王子見狀,立刻拉住他。
「對不起什麼呢?不過就是個花苞啊!」王子將精靈從陰影中拉出來,這真的是個外表很普通的精靈,大部分的蔬果、動物植物們變成精靈時,外表都會選擇比較亮眼的,雖然越好看的跟他本身越獨特有點關係,但王子還真沒見過外表這麼平實的精靈。
「可是、可是……」精靈嚇了跳,他愣愣的讓王子把他拉到月光下,看著王子在她旁邊打著圈,「可是我們一族都說,這是不祥的花朵……」
「不會啊,我覺得滿可愛的。」有點好奇的戳了戳花苞,那精靈嚇的抖了身子,「你是馬鈴薯嗎?」
「恩……」點點頭,馬鈴薯精靈臉上還帶著淚痕,但看王子一點也不怕他,他原本還憂慮的臉上也帶上了些笑容。
「來,我們先到旁邊坐好了,我聽你說說是怎麼回事。」雖然蔬果王國中的貴族們不太用管事,但難得見到自己底下的精靈們有難,王子就算急著找魔女,也想先幫幫對方。
「啾,頭上有著花苞的馬鈴薯,真的沒見過呢!」剛剛原本還在發抖的傑也拍著翅膀飛了過來,他繞在兩人的頭上打轉。
「我也不知道它為什麼會長了出來,拔也拔不掉,會很痛。族裡的長老看到了,還說這是不祥的詛咒,是有毒的東西,大家都說我很可怕,沒有人敢靠近我……我很難過,就從城裡離開了,不敢給大家看到……」見王子沒有怕他,馬鈴薯抽抽噎噎的說出自己的故事,他小心的摸著自己頭上的花苞,「他一開始還很小的,可是卻一天天的長大了……」
「怎麼會長出來呢?」王子認真的聽著,覺得不知道會長出來真是太奇怪了,「會不會是你得罪了誰啊?聽說有些、有些精靈會使些不好的巫術之類的。」
「沒有!才沒有呢……」馬鈴薯搖頭,趕忙說道。
 
「看來也是。」王子歪歪頭看著這個特別的精靈,一看就是不會起爭執的個性,又這麼能哭……
「我、只是我,去年的冬天有一天,天氣實在很好,那天太陽很大,又暖活,我就化成原型到一塊田野中睡著曬太陽,可是沒想到……沒想到……」
「沒想到什麼?」
「對啊,沒想到什麼啊,啾!」
「沒想到我睡太熟了……」馬鈴薯紅了臉,小聲道:「就這樣睡過一個冬季,起來時,頭上就出現這個了……那時它還好小一個呢……」
聽到這邊,王子跟傑先是驚訝得睜大了眼,而後就在馬鈴薯疑問的目光中,放聲大笑起來。
「天啊,睡了一個冬季……你、你也太厲害了……」王子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,他好久沒有這麼開懷大笑了,連小鳥傑都笑到飛不住的窩在馬鈴薯的肩膀上。
「你、你們……」頭一次跟人說原因,沒想到對方會笑成這樣,馬鈴薯臉都紅透了,他生氣的看著王子,「別這樣笑嘛!我又不是故意的!很多、很多精靈都會跟我一樣啊!只是我、我比較倒楣,不知道為什麼會長出這個……」
「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」收斂了笑聲,王子擦著眼角的淚水,他是知道很多精靈都會在過冬時長眠,就連他們這些貴族也多少會在冬季時睡得較多,但還真是頭一次看到有精靈不小心在原野睡過整個季節呢。
「所以你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,是嗎?」
「恩……加上長老也說,這是不好的東西……」摸著花苞,嘆了口氣,馬鈴薯憂鬱道: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,它越來越大了,怕是這陣子就要開花……我很怕它開了花,就會發生些事情,會不會是我、我會……」
說到害怕處,他又紅了眼眶,掉下淚來。
「哎,你別哭啊!」王子看他又哭了起來,趕忙安慰他,「說不定別人有辦法……別人……啊,你、你要不要跟我們去找魔女呢?」
「魔女?」
「對啊,魔女!啾啾!」傑搶先說道,「你不知道嗎,在環山上頭聽說搬來個魔女呢,聽說那是個老魔女,懂得很多事情跟法術,我跟王子就是要去找她幫忙的,你也有困難,那就一起來啊!」
「王子你要找她幫忙?」收住淚水,馬鈴薯疑惑的問道,「你怎麼了嗎……」
「沒有什麼!你別聽這隻笨鳥亂說。」摀住了傑的嘴,紅蘿蔔王子搖頭,對著馬鈴薯一笑,「只是有些事情要問她而已,你呢?你要不要跟著一起來,試試也好。」
「……恩。」看著王子跟傑,他想了想,最後用力點了頭。
「那,就歡迎你一起了!對了,我還沒說過我的名字吧,我是唐納修‧路比爾斯。叫我唐納修就好了,路上可別叫我王子噢!」對著馬鈴薯伸出手,王子說出了精靈們一向只會讓親友知道的真名。
「唐……唐納修……」望著王子的手好一會,馬鈴薯才終於伸出了手,碰到王子的手那刻,他輕聲說道:「戴納……我是戴納‧肯伯特……」
「還有我還有我!傑‧貝克!傑‧貝克!」
「又沒人問你,臭鳥……」



***


「各位辛苦了。」
「辛苦了辛苦了。」
練唱結束,樂團成員收拾東西回宿舍或是吃晚餐,小馬鈴薯跟往常一樣,低著頭默默的整理這些人留下來的垃圾。
鳩海跟嘎哩正要離開,這時嘎哩「啊!」了一聲,像是想到什麼,又跑回社辦。
「小馬,你晚上有事嗎?」嘎哩問。
「沒有耶。」
「那你能不能在社辦多待一下,修空調的工人好像是今天傍晚會過來,我不太放心我們樂器。」
除了電吉他跟貝斯他們一直揹著,其他像是套鼓、鍵盤、音箱等大型樂器當然不可能隨身攜帶,平時都是存放在社辦內。這些樂器價值不斐,嘎哩擔心工人碰壞東西,於是希望有人能留下來看顧。
「沒問題。」他想也不想的就答應。
「不好意思啦,我現在才想起來。」嘎哩雙手合十,滿臉歉意。「我本來應該陪你一起等的,但鳩海今天PUB有表演,我答應要去當特別嘉賓……我找其他人陪你吧?」
「不用呀。」他一點也不在意。
嘎哩回過頭,發覺其他人早就走光了。「唉呀,他們怎麼走的那麼快……還是我打手機給王子?」
「沒關係,王子也要去看表演吧?」
「是沒錯,可是……」
鳩海發覺嘎哩離開太久,於是折返回來,「怎麼了?」問著。
嘎哩把事情再跟鳩海說一遍,鳩海聽了搖搖頭,無奈地說:「你這小子,也太健忘了,什麼時候不挑,偏挑我今天表演的時候讓工人來。」
「又不是我要工人今天來的,能有冷氣吹了不好嗎?」嘎哩嘟著嘴,為自己抱屈。
鳩海苦笑著,敲了一下嘎哩的腦袋瓜,「你唷!現在裝可愛也來不及……」
「呃……」小馬鈴薯舉起手,打斷兩人的談情說愛。「你們的表演幾點開始?」
鳩海連忙掏出手機看時間,「七點,糟糕,我還要化妝!」說完,拉著嘎哩就走,「小馬,這裡就拜託你了。」
「不好意思啦!」嘎哩一直對他道歉。
他點點頭,兩人一下子就跑遠了。
環視室內,社辦靜悄悄的只剩他一個。他抓抓臉,聳了一聳肩,說不出心裡其實也想去看鳩海跟嘎哩的表演。
他向來就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這些。
時間是六點二十分,他整理好垃圾,無事可做,又不敢到別的地方去,於是拿著抹布把這地方擦過一遍——當然他沒膽子碰王子的寶貝套鼓——又拿防塵布把樂器都蓋上,免得維修工人弄出一堆灰塵。
忙著忙著,不知不覺到了七點,肚子開始有些飢餓的感覺,那些工人卻連影子都沒看到,不知到哪裡去摸魚。嘎哩忘記給他工人們的電話,他又不好意思打給嘎哩,免得打擾到他們的演出,只好繼續等。
所以肚子就愈來愈餓。
他決定再給自己找點事情做,又拿起抹布,目光瞄向角落的一張矮桌,桌面散亂堆疊著鳩海的歌譜。自從上次被王子吼過後,他再也不敢妄想整理這張桌子,抱持著眼不見為淨的心態放給它亂。
如今這張桌子上,不只歌譜,還出現廢紙團、橡皮擦削、飲料空罐等很明顯是垃圾的物件。他終於下定決心要來好好整理一番。

同樣的錯誤小馬鈴薯不會再犯,這次他沒有一口氣拿起這些歌譜,從矮桌的一角,呈扇型的將抹布往桌子內擦,遇到垃圾就掃開,而若是歌譜,則輕輕地揪起紙張的一角,讓紙張騰空,小心翼翼的擦拭紙張底下的桌面。
擦好這一小塊,他壓低身體把上頭的水漬吹乾,才將歌譜放回原位。他就樣慢慢的,一張一張把歌譜挑起來擦底下的桌面,仔細的,連一小個紙角的位置都不敢擺錯。
那個王子總不會再發脾氣了吧?這歌譜是王子唯一能捍衛的東西,雖然無理取鬧,但他能夠理解對方如此焦躁的原因。
「你在幹嘛啊?!」提到人人就到,身後響起王子的聲音,小馬鈴薯心裡一驚,縮著肩膀,戰戰兢兢的回頭。
因為要去看鳩海的表演,王子回宿舍換過一套衣服,不同於平常上課的打扮,此時王子穿著一件開襟的暗銀色襯衫、低腰皮帶配上貼腿牛仔褲,身材比例像是模特兒那樣好看。眼神比平時更為深邃,似乎有稍稍的畫了點男用妝,整個人顯得十分帥氣迷人。
「對不起!」不知道該怎麼解釋,他決定先道歉再說。
「什麼啊?」王子抓抓弄得很有型的紅髮,靠在門邊,手裡提著兩個便當。
「我沒有把歌譜弄亂。」側過身,讓王子看他擦到一半的桌面。
「喔,那個啊!我剛剛就看到了。這可是我第一次看到擦得那麼仔細的一張桌子,你幹嘛這樣小心翼翼的呀?」
「這是鳩海的歌譜。」他說。
「是呀,不過……」王子搖搖頭,「你也太小心了吧?剛剛在門口看你擦桌子,那緊張的樣子連我都快掉眼淚了,害我以為自己對你有那麼嚴苛呢。」
「到也不是,既然你很在意的話,我多注意點沒什麼……」
「我才不在意!」王子大步走過來,一腳踢翻矮桌,桌面上的歌譜被電風扇吹得四處紛飛。「誰會在意那種東西?!」
「哎!」他連忙起身欲抓,王子卻抓住他的手腕,把他按制在原地。
「不用管了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我就說不用管了!」王子一吼,情緒在眼中波濤洶湧。
他抬頭看向王子,明明是憤怒的神情,怎麼會看起來那麼可憐呢……他拍拍王子的頭。「那就別管吧。」輕聲說著。
王子什麼也沒說,低頭靠向他,鼻尖輕輕擦過他的臉頰,癢癢的、暖暖的。
「吵架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王子的聲音沉悶。
「不是要去看表演?」
「……不想看了。」
他又拍了拍王子的頭,王子肩膀一顫,突然將他抱住,雙手環著他的腰側,將頭靠在他肩膀上。
他順著王子的背脊,像對待一頭大型野獸那樣,安撫著對方的情緒。
「小馬……你人真好。」
他失笑。「不用你發卡給我。」
「不,我說真的,你真好。」王子摟緊他,在他的頸窩邊輕蹭。「真好抱,聞起來也很舒服。」
「對吧,我其實還滿有肉的。」
王子低笑,呼吸噴在他脖子邊。「小馬……」
他在等王子把話說下去,但對方的這聲叫喚,似乎沒有太多的含意,只是想找個人依偎罷了。
「嘎哩是個笨蛋,一直都是……他難道沒有發覺我跟鳩海的情況嗎?,還要我去看他們兩人的表演。真氣人!」
「的確很讓人為難。」他順著王子的意思說。
「我去了,但他們兩個卻沒有發現我,嘎哩那笨蛋還打手機給我,告訴我你在社辦等工人修空調。」
「嗯啊。」
「但嘎哩忘記了,昨天工人聯絡他,說他們晚上九點才能過來,當時我在旁邊有聽到……他竟然忘記了。」
「是喔?」他沒有多大的反應。
「那時我就想,你這個人,一定會在社辦等到九點吧,一定沒有吃飯,哪裡也不敢去。」
他點頭,沒想到王子還挺瞭解他的。
「所以我就回學校了,反正我本來就不想看他們的表演……小馬啊……馬子擎……」
某樣溫軟的東西貼到他脖子上,是王子的嘴唇,對方輕吻他肌膚,氣息一深一淺的噴灑著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我好像笨蛋,一直追逐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,固執的告訴自己他就是我最想要的那個,但從來就……但他從來就不可能屬於我。為什麼呢?……我多希望喜歡上也喜歡我的人。」
「我們都會開花。」他突然這麼說。
「什麼?」王子不解的看向他。
「姊姊說過,我們是小小的植物,我們都會開出屬於自己的花朵。」
「……胡蘿蔔也會嗎?」
「白色、黃色或紫色的,一束一束,有點像紫陽花,很漂亮喔。」他說。
王子終於是笑了,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,不捨的放開他。「謝謝。」
「不客氣,我可以吃便當了嗎?」他指著掛在王子手腕上的那兩個便當,肚子好餓呀。
「可以。」王子拿了個便當給他,「我可以一直買便當給你吃。」
他接過便當,低頭拆筷子。「一個應該就夠吃了。」他的食量沒那麼大。
「哎!你笨死了,怎麼比嘎哩還笨!」
「什麼?」他嘴裡叼著一塊排骨切片,沒怎麼在聽。
王子翻了個白眼,沒好氣的說:「沒有啦!吃你的。」
胡蘿蔔王子大爺都這麼說哩,所以他從善如流的繼續嗑便當。
王子端著自己的那盒便當,在他旁邊坐下,環視著滿地飄滾的白色紙張,驀地大笑出聲。「哈哈哈哈!」很乾淨爽朗的笑聲,猶如正晴的天色,不帶一絲陰霾。
他莫名其妙的看向王子。
王子拍拍他的肩膀,指著地上的歌譜說:「我一直幻想著把鳩海的歌譜摔到他臉上的情形,雖然我沒膽這麼做,但摔他歌譜的感覺……超爽快的!」
「嘿啊。」但可苦了他等會得收拾。
王子站起身,捧著便當,嘴裡咬住筷子,跨步追著一頁往門口飄的歌譜,抬腿就要一腳踩下。
「我勸你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。」他在後頭提醒。
王子抬腿的動作僵住,心裡也覺得這麼踩下去後果可能很恐怖,只好悻悻然的把歌譜撿起,找個東西隨手壓著,又繼續窩回小馬鈴薯身邊吃便當。
他很快的就把便當吃完,看王子還在吃,於是站起身。「買飲料。」跟王子招呼一聲後就走了出去。

不一會,他帶著兩罐瓶裝飲料回來,胡蘿蔔汁跟檸檬紅茶,王子已經把踢倒的桌子扶正,歌譜隨便亂堆在桌面上。
時間是八點又十分,他注定得在社辦等到九點,看著坐在地板上喝果汁,刻意打扮過自己的王子,心想對方不一定得陪著他等。
「你真的不去看他們的表演?」
王子把瓶口從嘴邊移開,「不去,沒興趣。」斬釘截鐵。
「我倒是還滿想看的……」
王子一挑眉,「是喔?可以呀,下次公雞男有表演時我帶你去,不過要門票喔,價錢不便宜呢。」
「是唷。」這讓他又有些猶豫了。比起打扮或玩樂,他比較喜歡把錢花在吃美食上。
「放心啦,我有VIP入場證,能從後台直接進去,不用花錢唷。」王子對他眨眨眼。「這兩天公雞男還有一場演出,我們可以一起去看……偷偷的啊,不要告訴他。」
「好。」他點頭。在這脾氣火爆的王子面前,竟然那麼容易就將心裡真正的想望說出口,真不可思議……
「小馬……」王子放下喝空的胡蘿蔔汁,抬眼望著他。「剛剛,你為什麼問?你不希望我待在這裡嗎?」
他想了一下才明白王子的「剛剛」所指為何。「我只是覺得你穿這麼好看,很可惜。」
王子蹭的一下跳了起來,雙手拉拉領口,跨開長腿,擺出個帥氣的POSE,「怎樣,我很帥吧?」
「不錯。」
王子嘿嘿的笑著。「這件上衣可是新買的,貴得很呢……算了!不想說。嘿!小馬,不然你唱歌給我聽吧?」
他抓抓臉。「我不會唱歌。」跟鳩海比起來,他的聲音像爛掉的苦瓜。
「每個人都會唱歌的。」他走到阿K的鍵盤前,扯開防塵布,插上電。「快唱快唱,我幫你伴奏。」
「你會彈keyboard喔?」他還頗為訝異。
「一點點,對付你呀,keyboard就夠了。我的鼓你跟不上啦!快唱快唱,別拖拖拉拉的!」王子抬起雙手,一副準備要開始彈琴的樣子。
拿對方沒有辦法,「好吧,我想想……」突然就要他唱,一時也實在想不出能唱什麼。
瞄了一瞄王子,一首歌自然而然的在腦海中浮現。於是他開口輕哼:

四目交接的時候,不要停留太久,
適可而止的問候,關心不能太過,
好奇也別去探索,嫉妒只能深鎖,如果忍不住寂寞,也不能對你說……

是張智成的暗戀。
王子一愣,隨即跟著他的曲調,手指在鍵盤上滑動,

啊,好朋友,就只是好朋友,
不小心說出口,微笑中藏著難過。


我們就站在落地窗的兩邊,就算觸碰也有了界限,
如果跨越過彼此那道邊界,是靠近還是更遙遠。
要是我愛你,變成了語言,
什麼會多一些,什麼會少一些……

張智成/暗戀
詞/曲:彭學斌


唱得很小聲,王子得轉弱音量才能把他的聲音聽得清楚。
沒有太多技巧的一首歌,但小馬鈴薯的嗓音清澈,低低的、輕輕的、緩緩的,很溫柔的歌聲。
像是雨後在牆角悄然抽芽的小小翠綠,只給認真凝視的人獨享的感動,輕柔的歌聲,唱進王子的內心深處,一點一點的,在心臟位置抽痛多年的傷口,似乎終於感覺不到疼痛。
只剩下如此溫柔的歌聲。
只剩下比任何人都純粹的馬子擎。


哼著哀傷情歌的小馬鈴薯好美麗好美麗,凝視著他,王子瞬間有股衝動想問:小馬,這首歌,你唱給我聽的嗎?為我而唱嗎?
如果是的話,王子肯定會歡喜的繞校園三十圈、雀躍的三天三夜不肯睡、得意的將路過每個人都親一遍。如果是的話,王子願意戒掉胡蘿蔔,從此改吃馬鈴薯料理。
但此時的小馬鈴薯太過美麗,這纖細的美感彷若一碰就散的蒲公英花,所以他問不出口,連呼吸也不敢用力。



小馬,我能喜歡你嗎?
你告訴我,原來胡蘿蔔也會開花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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