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乘久夜

——這是條漫長且寂寞的路,由我獨自尋覓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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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芬布爾之冬》--05

 《芬布爾之冬》‧05




         實驗者們在晚上九點過後禁止離開房間,現在時間剛過九點,不過,依冬青的判斷,警衛還需要二十分鐘左右才會巡視到這個樓層,夠他溜進廚房偷拿幾個餡餅回來。
        整棟實驗所三個樓層加起來有好幾千坪大,總需要有人幫忙跑腿做事,在照顧維塔厄之餘,冬青常替實驗人員做些傳遞文件、送貨、打掃等簡單的雜務賺錢。他存了個心眼,將整棟實驗所的樓層配置以及警衛的巡視路線默記在心。
        繞過附近的護理站,來到這層樓的廚房,冬青意外的發現廚房門沒上鎖。莫非有人與他懷有同樣心思?打算給自己弄點宵夜來吃。
輕著手腳推開門,走廊的燈光從門板敞開的小縫投入廚房,照亮前方一大片扇型區域。
隱約有團人影縮在廚房最角落,可冬青沒有在意,他滿腦子想著得趁警衛出現前為維塔厄帶些吃的回去。
令人心疼的塔維厄!研發所的那群惡鬼一但發現疫苗在他身上試驗成功,維塔厄肯定又要接受實驗的折磨。冬青摸著手上標有實驗者識別編號的腕環,頓時渾身冰寒。
與他們同樣窮困潦倒、無處可去的實驗者還有一百多人,其中部分並非自願,而是被人口販拐騙或強硬地綁架來的,冬青慶幸他們當時答應的乾脆,否則下場如何將無法想像。
        藉由走廊上的燈光照明,他看見冰箱門半敞,裡頭的食材被翻得亂七八糟。但他也懶得管,撥開翻倒的罐頭,拿走一罐牛奶與冷肉派就要離開。
        匆忙中他撞到鍋子發出輕微的碰撞聲,縮在角落的那個人猛地轉過身。
        那人的脖子扭成不正常的角度,頭髮散亂、臉色蒼白,嘴裡咬著一團滲出血水的軟爛肉塊。相隔著半個廚房,他野獸般四肢伏地搖搖晃晃的爬來,目光空洞呆滯,舉止十分詭異。
管他是怎麼一回事!冬青不願惹上麻煩,他立刻退離廚房,關上門。
        護理站內沒人,他便直接走過去,回房路上經過個T字型的走廊,轉角另一頭傳來女性驚慌的喊叫聲。
        「實驗體發瘋了!快喊警衛來!」
        就見兩名女看護站圍在病房外,合力將跑出房間的實驗者壓制在地。那實驗者像是一隻被翻身的烏龜,擺動手腳動作遲頓的反抗。
        「啊啊啊——」突然其中一名女看護哀嚎,那實驗者咬住了她的手臂,硬生生地撕扯下一塊肉,頓時大量鮮血湧出。
血的氣味似乎激發那實驗者的狂性,他奮力掙她們的壓制,瞬間撲向嚇呆的女看護。他撞倒女看護,坐在她身上,俯身啃咬女看護的臉。
「住手!好痛好痛!放開我!」女看護哭吼掙扎,拉扯踢打攻擊她的人,那人彷彿毫無痛覺,任憑女看護怎麼抓扯自己都沒有反應,不停的啃食,咬爛了她的臉頰。
同時,房裡又衝出一名實驗者,將另一名驚恐尖叫的女看護拖進門內。尖叫聲只持續幾秒便停止……
        眼前暴力的場景只讓冬青稍稍皺一下眉頭,他看得太多了,每天每天都有實驗者被病痛折磨得發瘋,暴動時常有之,所以才需要派駐警衛巡視。那幾人做得的確是太超過,但他並沒有伸出援手的打算。
        冬青從來不是滿懷正義之心的英雄人物,他自私且嫉世憤俗,只關心自己生活周遭的人事物,維塔厄患病後更是如此。
        警衛們收到通知趕來,聽見他們急促的腳步聲,冬青連忙捧著食物跑回自己房間。
        「塔維厄,看我找到什麼……」
        他獻寶般地端著錫箔紙包起的肉派,笑容卻在看清房內情況時萎縮。
        ——房裡空無一人。
        「維塔厄?」
病房不大,就一個長方形的密閉空間,沒有窗戶,臉盆與便斗即是浴室廁所,整個房間一眼便能看清全貌,根本沒地方躲人。
維塔厄的床單、棉被掉落在地,床邊扶手垂掛著被拔斷的透明輸液管,一旁的點滴架傾倒,摔破的點滴袋流出一地營養液。能從這景象拼湊出一副混亂倉促的畫面。
維塔厄沒有理由不知會一聲就離開房間,肯定是研究員發現他病癒,強行將他帶走。
        想到這,一股涼意竄上背脊,冬青趕緊丟下食物跑出房間。
        「啪登!」
        剛踏出房門,走廊上的日光燈管突然閃了幾下,接著猶如電影場景般,電燈「啪登」、「啪登」一盞接一盞熄滅,黑暗從走道盡頭擴散開來,轉瞬間蔓延至整個樓層。
研發所位在地底深處,自然沒有日月照明,一旦停電,整棟樓便是暗得伸手不見五指。
是主電源系統故障?抑或因實驗者暴動導致電線走火?斷電的原因有很多,當務之急並不是考慮這些。冬青提起警覺,摸著牆壁移動,側耳傾聽周圍動靜。
數秒後,遠處傳來備用發電機運轉的嗡嗡聲,緊急照明亮起。
但緊急照明燈的光源微弱,每盞幽綠燈光間隔遙遠,彷彿漆黑汪洋中各自獨立的一小片孤島。
印象中護理站有巡房用的手電筒,冬青推開櫃臺的活板門鑽入內,他在置物箱內一陣翻找,果然發現幾支管狀的手電筒。正想再多找些備用電池,突然聽到有人走近的聲音。
        立即打開手電筒掃了過去,瑩白光束照出三道身影,是兩名女看護及一名年輕的實驗助理。
        「你是什麼人?」其中一名女看護問。在看見他手腕上的識別環後,又「喔」了一聲,「實驗者呀,你怎麼在這。」語氣隱隱帶有責怪之意。
        「停電了,想找人問情況,可是護理站裡都沒人。」冬青沒講實話,但也不算說謊。
        「有群實驗者到處攻擊人,你最好回房乖乖待著。給我!」女看護強橫地拿走他手裡的手電筒。
        年輕助理攙扶著另一名女看護走進護理站,這女看護呼吸急促、步伐搖晃不穩。仔細看,冬青發現她手臂呈不自然的扭曲,似乎是骨折了,臉上有道抓痕,正不斷的滲血。
        助理讓女看護坐在椅子上,從藥品櫃裡拿了繃帶及幾樣外傷藥。他想扭開酒精瓶蓋,可是雙手卻抖得厲害不聽使喚。
        冬青上前接手,熟練的給女看護消毒上藥。維塔厄行蹤不明,可不能讓這幾人把他關進房裡,於是故意找事情留在這。
        拿走手電筒的女看護沒有心思理會冬青,她咬著指甲在附近來回踱步,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。
        「太恐怖了……他們……他們竟然在吃人……」助理虛脫的癱坐在地,雙手揪著頭髮,不停喃喃自語。
他們似乎曾遭遇到什麼駭人的場面。
        冬青垂眼為女看護骨折的手纏上繃帶固定,沒有回應對方的自言自語。
這看護情況不太妙,渾身高熱臉色卻是蒼白如紙,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的,問她話都沒有反應。她臉上傷口滲出的血色澤偏黑,並帶有腐臭味,莫非受到細菌感染?
        這時轉角響起一陣整齊的腳步聲。是警衛!冬青趕緊蹲下身躲進櫃臺裡。
        見到警衛出現,女看護覺得自己得救了,她快步跑向他們。「喔!太好了!你們終於出現。請幫助我們……啊!」
        槍聲響起,警衛冷不防地瞄準女看護的眉心就是一槍。
子彈射穿腦殼,鮮血染紅女看護後腦勺的髮絲,她的表情凝固在錯愕地瞠大雙眼的瞬間,身軀無力的倒地。
見到這幕,助理驚駭得倒抽口氣,冬青連忙將他拉進櫃臺裡。
又是幾聲槍響。警衛們踢開病房門,無差別的地射殺他們看見的每個人。
「天吶!他們在亂殺人,我死定了、我死定了……」助理抱著膝蓋發抖。
冬青在心裡冷笑,他摀住助理的嘴,壓低聲音說:「安靜,會被發現的。」他往外瞄了一眼,警衛已經殺光附近病房的實驗者,眼看將要接近護理站。
「我們必須離開這裡!」冬青蹲低身體,從櫃臺另一側溜出去。
「那、那她怎麼辦?」助理看著昏厥的女看護,猶豫該不該丟下她。
聞言冬青回頭,幽綠色的燈光投射在身上,他的面容有瞬間幾分陰森,眼神冰冷得恐怖。
好似一柄利刃輕輕滑過咽喉,助理不禁打個寒顫。
        而後,冬青扯了一下嘴角,嘲諷自己的竟已變得如此冰冷無情。他嘆口氣,說:「你揹著他,跟我走,別發出聲音。」
        自恃甚高的研究員們不把冬青這些自願者當人看——私底下譏稱他們為「實驗體」——這助理也難免染上幾分傲氣。若在平時,根本不會聽從冬青的指示,然而震懾於對方冰寒的眼神,身體自動的就去揹起女看護。
        聽見槍聲跑出房間的實驗者們,立即成為殺上癮的警衛們的活靶,冬青趁亂躲入轉角,揹著女看護的助理隨後跟上。
        「你、你要去哪?」助理抖著嗓音問。
        「廚房。」冬青貼著牆往外看,小心警戒四周。
        警衛身穿深黑野戰服、頭戴鋼盔面罩,步槍、軍刀、閃光彈……全身裝備齊全,且個個高頭大馬、強悍冷酷,想來是身經百戰的傭兵部隊,冬青可不想與他們正面對上。
        確認這角度警衛看不到他們後,他掏出另一支手電筒照明。
        光束一掃,照到牆角有團血淋淋的物體,赫然是條斷臂,而手臂的主人卻不在附近。附近的牆面留下一大片血痕,地上混亂的血腳印顯然不屬於一個人,像是有群人曾在此搏命鬥毆。
        一間病房的門敞開,房內滿地的血,一雙赤足的血腳印延伸到走廊深處的黑暗中……
冬青渾身發寒,想像不出這裡曾發生過怎樣暴力且怪異的事,他加快腳步,往廚房的方向跑去。
        助理揹著個人跑不快,落後冬青一大段,追得氣喘吁吁,「嘶呼嘶呼」響亮的喘氣聲在走廊內迴盪。
        冬青只得停下來等他,萬分後悔自己不該帶這兩個拖油瓶。
        「為、為什麼是廚房?」助理停在冬青身邊,喘著氣問。
「警衛是從三樓下來,一樓或許還沒有他們的人馬。」冬青說明,「我們三個都不壯,能搭廚房的送餐電梯下樓,避開警衛。」
        冬青十分熟悉研發所的樓層結構,他早就察覺到Fenrisulfr公司正在進行的實驗不對勁,暗自擬出數條逃脫路徑,沒想到會在今日派上用場。
        研發所每層樓都有廚房,三座廚房的位置在一直線上,廚房裡設有送餐電梯便於運送食材。冬青曾偷偷試驗過,電梯能夠承受一個成年人的體重。
        「一樓安全嗎?」
        「不知道,」冬青說,「至少比這裡安全。」而且手術房在一樓,維塔厄很可能被帶去那裡了。
        廚房的門關上後必須輸入密碼才能開啟,冬青來到廚房門前,招了招手,示意要助理來開。
        研發所內每扇門對應的密碼皆不同,好歹他是個實驗助理,廚房們的密碼還是有權知道的。他跑過去,飛快地輸入幾個數字,隨即門鎖「登」的一聲解除。
        「等一下!」
來不及阻止助理拉開門,門板一敞開,先前被冬青關在廚房裡舉止怪異的那人眨眼間就跳了出來,撲向他們。
冬青反射地抬臂擋架,揮臂以手電筒敲擊那人的頭。
那人被打得摔進廚房,沒一會他又顫顫巍巍地爬起,抓住冬青的腳。近距離的看,更覺得那人給他一種形容不出的怪異感,對方脖頸至胸前的皮膚撕裂外翻,正常人受這般重的傷,不可能還活繃亂跳。
冬青踢開他,可那人又伸手來抓。
見那人四肢伏地,以牲畜般低賤的姿勢在地上爬行,冬青的理智頓時斷裂,長久以來積壓的惡氣湧向腦門,他發狠地拿手電筒猛敲猛砸對方的頭,不斷、不斷的砸,直到砸爛了合金制的手電筒才停手。
「呼、呼……」
那人終於不會動了,冬青蹲在他身旁垂著腦袋喘氣。
張握幾次雙手,裂開的手電筒外殼割破皮膚,手掌正隱隱刺痛。後頸都是汗水,黏呼呼的很不舒服……
他在這裡做什麼?必須盡快找到維塔厄才對。
        「你、你殺了他?!」
        聽覺開始運作,他聽見助理恐懼發抖的聲音。
        「怎麼?你打算喊警衛抓我嗎?」冬青起身,叱笑。
        助理緊張的嚥口唾液,驚慌地搖頭。「攻、攻擊我們的人也是和他一樣,患狂犬病似的胡亂抓人咬人,還把人肉吃進肚裡。而且不只你們這些實驗體……自願者。」被冬青冷瞪,他趕忙改口。
        「不只你們自願者,其中也有研究人員……天吶!你真該看看那副景象。」
        「我見過。」
        「你、你見過?那你不、不怕嗎?」
        冬青回過頭,捲起袖子,臉上如雕像般沒有表情。「我每天接受兩次藥物注射,吃比米飯還多的藥錠,一週抽一次血,體內被植入奇怪的微鏡頭……你說,我還會害怕嗎?」
粗糙暗黃的手臂皮膚表面佈滿細小針孔,過於頻繁的接受注射,手臂的血管腫脹突起,猶如在皮膚底下爬行的青藍色細蛇。
        他憤怒、他憎恨,但他咬牙承受。
        已拿性命作籌碼,與維塔厄一同參與這場豪賭。
        除了對方的安危,沒有任何事、任何場面能令他動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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