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乘久夜

——這是條漫長且寂寞的路,由我獨自尋覓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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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芬布爾之冬》--04

 《芬布爾之冬》‧04




 第二章‧禍源
 

        對冬青而言,這場災禍的起源是在四年前。
        那年秋天,新型病毒在全球爆發大流行。此種病毒症狀類似流感,但致死率將近一成,在人類社會間造成極大的恐慌,嚴重影響各國經濟。專家學者全無計可施,遲遲未能研發出疫苗。
        「非常抱歉!」
身穿草綠護士袍的年輕女性鄭重地低頭道歉。
        冬青坐在候診間的長椅上,佈滿血絲的雙眼憤恨地瞪向對方,「醫院不是該拯救病患的性命嗎?你們怎麼可以趕走患者!」
        護士十分同情他們的處境,苦澀地說:「真的很抱歉,但這是醫院的政策。」
        「醫藥費我會想辦法湊出來!請不要趕我們出院。」冬青抓住護士的手腕懇求。他們已經無處可去,離開醫院就是等死。
        「冬青,你又何必為、為難她……咳咳!咳咳咳!」維塔厄虛弱地躺在長椅上,一開口便不住地咳嗽,咳得整個人縮成一團。
嘶啞劇烈的咳嗽聲,像是把內臟、像要將靈魂給嘔出身體似的,聽得冬青渾身發寒、心如刀剮。
        貧窮是他們的罪孽。繳不出高額的住院費用,加上醫院已無法容納遽增的病患,院方殘酷的趕他們離開。冬青拋棄自尊向主治醫師磕頭,然而肯施予同情的,唯有這名無能為力的護士。
        冬青當然明白他們去留不是一名護士能決定的事,只是一時情緒激動。他放開護士的手腕,雙手無力地垂下,「……很抱歉。」
        「你們能去我建議的那幾間醫院問問,希望維塔厄先生可以順利康復。」護士對他們彎腰鞠躬,難過的摀著嘴離開。
        盯著走廊上白袍醫生匆匆走過的忙碌身影,冬青握了握拳,憤恨不甘的往膝蓋重重一搥。
「我們走。」他扶著維塔厄,不甘願的走出醫院。
        冬青與維塔厄同時感染到新型病毒,他症狀較輕,發燒幾天後逐漸好轉,然而維塔厄的病情卻愈來愈嚴重,幾次徘徊鬼門關前。
        這一整天,冬青跑遍市內各家醫院,但沒有一間願意治療付不起醫藥費且已離死亡不遠的維塔厄。
為照顧染病的塔維厄,冬青丟了工作、還被房東掃地出門,口袋裡所剩的錢甚至買不起足以填飽兩人肚子的食物。可冬青全無埋怨,維塔厄也從不說「請丟下我」這樣悲傷絕望的話。
——他們深愛對方,他們誰都不肯輕易屈服。
        夜幕低垂,再次被醫院拒絕的兩人,疲憊地窩在公園的長椅上休息。
        塔維厄燒得很厲害,意識昏沉,雙頰泛著病態的潮紅,冬青讓他枕在自己的膝蓋上,以毛毯裹住彼此取暖。
        凜冬將至,夾帶寒氣的夜風襲來,吹得樹叢沙沙作響,搖晃起伏的枝葉彷彿一整片黑暗汪洋。凝望這處空曠公園,冬青的內心悄悄滲出絕望之感。
「聖誕小子……」維塔厄睜開眼,聲線沙啞地喚。
槲寄生別名「冬青」,故朋友們總戲稱他「聖誕小子」。這稱呼從維塔厄口中喚出,格外的親暱。
「怎麼了?會冷嗎?」冬青攏緊毛毯,生怕維塔厄受寒。
冷風陣陣吹過,樹梢的枯葉如降雪般飄落,維塔厄一手伸出毛毯,接住飄來的一片落葉。
        「多美!」維塔厄眼中亮起光采,低啞的聲音飄忽而不真實。「你看,是顆金色的心。」他手裡有片金澄色的銀杏葉,分叉狀的葉脈像個心形、亦似他掌中盛捧著一隻欲展翅飛舞的鳳蝶。
冬青頓時眼角發燙,內心漲滿難以言喻的感動。重病纏身、在寒夜裡露宿街頭,然而維塔厄一開口卻無哀嘆,而是讚美大自然的瑰麗,怎麼能不令他動容。
這個人照亮他的生命,是他的奇蹟他的光芒,無論前路多麼艱難,他發誓會與對方並肩而行。
        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,對吧?」維塔厄擠出個微笑,將銀杏葉遞給他。
        他接過銀杏葉,喃喃道:「是的、都會過去的。」
昏黃的路燈為手裡的枯葉鍍起一圈金邊,一片心型影子映在維塔厄蒼白的臉龐上。那怕冬夜即將到來,彼此若能相依偎,他就可以繼續抱持希望。
 
        摟著維塔厄高熱的身體,冬青迷迷糊糊的睡了一會。
        一陣踩踏枯葉的細碎腳步聲吵醒他,睜開眼睛,視線裡出現一雙擦得黑亮的高級皮鞋。順著鐵灰風衣的衣襬往上瞄,冬青看見個男人撐著傘站在身前。他這才意識到天空下起了毛毛細雨。
        這男人身上有股學者的傲慢氣勢,高高在上、目中無人,他那冷漠的眼神,令冬青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。
        「我可以幫助你的朋友。」男人的語氣與眼神同樣冰冷。
        「什麼意思?」冬青戒備地繃緊神經。
        男人遞了張名片給他,說:「我們正在徵求像你朋友這樣的自願者協助研發新型病毒的疫苗。」
        這男人是Fenrisulfr生技公司的研發人員,印象中,該公司是全國前三大的製藥所,對方或許從哪家醫院探聽到了他們的處境,因而找上門。
        冬青捏著名片的一角,猶豫該不該丟開這張小紙片。他很清楚,哪可能有人會無償地向他們這種社會邊緣人施予援手,Fenrisulfr生技公司進行的肯定不是什麼合法實驗。
        對方的提議究竟是救命的浮木,抑或危險的陷阱?
看出他的動搖,男子接著又道:「公司將提供自願者食宿與醫療照顧,我覺得你朋友沒有拒絕的理由。」
        食物與住所……這的確是他們最迫切的需要。
        「聖誕小子。」
        枕在腿上的維塔厄不知何時醒來,他輕拍冬青的手臂,蔚藍的眸子堅定地望著冬青。
        「請讓我試試。」
維塔厄自知這是場危險的豪賭,但他從不放棄希望,不肯錯失任何一絲機會,反正垂死的他已沒有任何可輸之物。
冬青握住塔維厄的手,低頭注視對方的雙眼。蔚藍雙眸似片蒼空,深處有光芒閃爍,無需言語溝通,他們能理解彼此心意。
        「讓我一起過去!我必須照顧他。」冬青說。
從兩人緊握不放的手會意他們的關係,男子厭惡地皺眉。
這排斥的表情冬青看得多了,絲毫不以為意,連忙又道:「我也感染到新型病毒,可以成為你們的實驗品!」
        聽冬青這麼說,男子考慮後同意讓他隨行。
 

***
 

        Fenrisulfr生技公司的特殊研發所就藏在市區地底深處。
實驗者與Fenrisulfr公司簽有保密協議,研究結束前他們不得離開研發所,於是,冬青與維塔厄在那不見天日的地底待了將近八個月的時間。
        這八個月裡,他們不間斷的接受各種藥物測試,尤其像維塔厄這類新型病毒的重症患者,更是主要實驗對象,每日都必須抽血、注射藥物,進出手術房是家常便飯。
許多人受不了實驗的身心折磨而死去,實驗者的數量一天天減少,與冬青他們同房的原本還有三名實驗者,如今只剩他和維塔厄。
死神彷彿躲在黑暗處伺機,慌恐感如薄霧逐漸籠罩心頭,痛苦不堪的八個月裡,唯一值得慶幸的,就是他們仍擁有彼此。
        「冬……冬青……」
        冬青隱約聽見有人呼喚自己,可他沒有立刻醒來,以為是自己幻聽。
        這幾天維塔厄燒得厲害,口鼻出血、全身皮膚如鐵烙般燙紅,為照顧他,冬青已數夜無眠,今日終於熬不住,趴在維塔厄的床邊迷迷糊糊的睡了一會。
        「……聖誕小子。」
        這暱稱像根針刺了他一下,冬青猛地清醒,抬頭就見維塔厄正使勁撐起身體欲爬下床。
        「維塔厄……天吶!維塔厄!」冬青趕緊將他按回床上,「你不能起來,別亂動。」
        「不要緊的,你看我。」維塔厄拉著冬青的手,讓他來摸自己的額頭,「你看,不燒了。」
        掌心碰觸到的肌膚溫度與他相差無異,再去摸維塔厄的臉頰與脖頸確認,體溫也都正常。呼吸平順、雙眼清澈明亮、亦不再咳嗽與出血,除了臉色仍些許蒼白外,維塔厄看上去就像是……像是痊癒了?!
        這是真的嗎?他從不敢奢望。
        「會痛嗎?有哪裡不舒服嗎?」冬青擔憂的追問。
        「我很好,可以說,從未感覺這麼的好。」維塔厄反覆幾次張握雙手,長吁口氣。「我覺得……充滿力量。」
        冬青瞠大眼睛,激動得渾身哆嗦。「莫非……疫苗生效了?!」
        「他們成功了!」維塔厄雙眼亮起光采,笑著摟住冬青,輕吻他頭頂的髮絲,「我說過的,一切都會好起來,只要我們心懷希望。」
「你總是對的。」冬青陶醉地將臉埋進他胸前,因愛人久違的擁抱熱淚盈眶。
        臉貼著維塔厄胸口,感受到他急促且劇烈的心跳。維塔厄胸腔的溫度比身體其他部位高熱,但冬青不以為意,這有什麼好在意的呢?維塔厄清醒了,他痊癒了,這就足夠。
        「得去通知實驗室,可在這之前……」維塔厄嚥口唾液,舔舔乾裂的嘴唇,「冬青,我好餓、好渴,能拿杯水給我嗎?」他的聲音低沉嘶啞,好似從破風箱裡硬擠出的。
「我立刻去!」冬青抹抹眼角,趕忙要去找食物。
才剛轉身,維塔厄握住冬青的手腕將他又拉回自己身前,捧住他的面頰,仰頭在他唇瓣落下一吻。
        「聖誕小子,我愛你。」
維塔厄溫柔細語。

        ——這是他對自己所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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